/文美桃  | artist Man Mei-to traces the many strands of everyday living conjoining in her recent show at FP (Apr-May 2018), Distance of Space.

展覽 《彼岸之地》(2018.04.14-05.06),記錄著文美桃由讀書時期到畢業後三年這段時期的創作方向。展覽中沒有張狂的議題,沒有政治的走向,更沒有話語權的指向。一切都沒有指向的答案呈現給了觀眾。

土地影像製作 錄像片段

創作的開始在2007年開始發生。因讀創意書院的關係,早在讀高中時期已接觸政治、藝術、文化的我,早已對社會發展抱有美好的憧憬。這只是個人的想法和意向。當然社會并非這樣,那些年有反高鐵,佔領中環,反對新界東北發展,到雨傘運動。站在街道中反對這一切的不公義,一一都是歷歷在目。2013年與友人們成立了「土地影像製作」,記錄著藝術與城鄉的共生。翌年又成立「田邊記錄」,開始記錄立法會的真實與不公義,拍攝著走到前線發聲的每張面孔。而那年你站了出來,我也站了出來。我站在你旁邊,拿著攝影機,記錄著事情的發展。之後你被上訴,其後折騰了幾年,最後進了牢。你們被判那天,我也走到街上聲援,見到很久沒見同在當天一起拿著相機的黃先生。他問我為什麼你會出來,我說;我和你那天都在他們旁邊呀,他們也沒有做過什麼,為什麼只拉他們。然後黃先生說:係囉,我們比他們走得還要前呢!這段話在腦裡久久不散。生活總有這點無奈感與無力,期許影像告訴我們真相。他們沒有錯。只是坐牢的不是我倆,而是他們幾位。

土地影像製作 曾構思的 logo

在這次聲援前,我和好友開了間小賣部 – 食母堂,期望為社會與學校在食物教育之間生產連接的一員。營運一年後,發展最後也告吹。這個對社會有美好憧憬的我,或許把事情想像得過份美好,或許需要再強硬些表達意向,或許這些都是個連接的開端,某些年後我的經驗也許會派上用場。非常希望所想的事情會達成,卻又一點力量也沒有。雖說最後對本地農業還是出不到一分力,但望種下了小小種子,希望日後可以有更多同學支持,再發芽成長。

我所「栽種」的,發生在這城裡最多人支持的本土學校,所經營的是一個小食部,運作時當然令自己親身代入到工廠食肆所謂流水作業式的生產。在這個流程中我不再是人,我是借代生產的一員而已。每天洗菜,洗不同的肉類, 都像替他們清洗最後的身軀。邊洗邊看著流走的顏色。水在安撫牠們嗎?我又在做什麼呢?這些動作仍舊需要每天進行嗎?這種種問題引致我更想實行數月前想起的一個念頭,就是收集城市街道上的水,看那從洗水盆流走的水,牠的去向、流動、積聚與分散。街上的人都有多種奇異目光,有人問到收集髒骯水來做什麼時,我總以學生的身分逃脫奇怪人士的嫌疑,指出自己是做功課的原因,需要收集骯髒水來觀察,做報告。說到這身分,大部分街上的人都很樂意給你收集他店外的骯髒水,像家長們需要明白子女要做功課一樣。唯獨有一家店,我同樣表明學生的身分,女店員思前想後了很久,害怕我會向食環處報告她店外的水的含菌量,令她店會被告,繼而令她失去工作。在街上開口問準店主、道路的管理人,得到他們的允許,並非經常順利。從答問中觀察到他人眼神對你的信任是多麼稀少,神情裡有著質疑!城市人很容易對陌生人投射產生質疑的問題。質疑你的行徑舉止,背後動機。這第一下生理反應不是他們希望的行徑思維模式,而是社會的磨蝕所產生出來的正常舉止。從路上觀察水的流向,的確看到這香港所要求於人的高度忍耐與必須的貪婪。你不能沒有高程度的忍耐,人口密集,市區非常擠迫,等巴士、地鐵,一班班塞滿人的車箱。我們被一卡一卡的列車又一輛輛的巴士乘載著,從外看像一個個壓扁的發脹麵包,把我們由家中運送到上班的地方,再由公作處運返家中。完全失控的生活模式。城市人如貨物般,你的存在價值在於你有多少的勞動付出和腦力的蠶蝕有多少,又或等於你可生存的價值?我並不能這樣過著生活,可我逃走不了,逃不出。那我可試圖改變一些事情嗎?那怕只是一點點。

Water | Puddle on ground – Hong Kong
Adhesive tape, Aluminum, Glass, Light, Number label, Puddle on ground,Rubber-ban
Dimension variable
2017

上面提及到沒有張狂的話語,也許是我根本張狂不起。不懂好好地說話,不擅於對話與溝通。是沒有讀幼稚園的關係嗎?是我真的不懂怎樣與別人溝通?還是我家跟本沒有這種教育?家中一直以來的說話語言教育是,要不就有話直說,要不就什麼都不說,用體諒去解決一切問題。總有太多說卻不能說出口的話,尤其在職場工作,總會有好多時候把心裏那一句話吃掉的時刻。長期處於聆聽者角色的我,用盡幻想力去體驗這世界。跌跌撞撞,總是經常在懸崖邊徘徊、盤旋。想到的事,一旦持續想象著執行的過程,便恨不得盡快令它發生,儘管後來與當初的想法不同也不要緊。因為我只要行出了這一步,經驗了過程就非常好了,作品也有力量啊!要好好和別人相處,學習學習。所以相對起張狂與立場我更在乎你的感受。自己創作時的空間,或許有時是自我摧滅,壓迫到邊緣的創作模式。完全不想停下來,唯獨在崩緊中才能有那一點的希望出來吧,以至每次展覽都有預料不到的景象發生。未去到展覽開幕,事情還是有轉機吧!但這種做事模式對合作的人,要求著很高的信任度。

《 彼岸之地 》 展覽的最初原意是整合過往零碎創作,一度把自已的創作分為城市與身體兩部分。展覽發生前在想,給自己掘一個湖,讓湖注滿水,坐在湖邊,看著這潭死水,水面下沒有半點暗湧。水慢慢枯乾,最後能埋下一個人。但展覽發生後卻只留下碎片給觀眾拾取,沒有完整故事呈現,反而卻令身體與土地更加拉近。原來身體與土地本是一體,線性的流動,停止的水面,凝固的身體與傾斜下墜的消失島。這些作品都同樣帶著同一個問題,牠們何時會消失呢?物料中,作品《水》的水平線隨時間正在減少中,期待留下的只有一片薄膜的顏色;《頭髮》從頭皮剝落下來死亡的一刻開始,蛋白質流逝,牠就開始慢慢變成碎屑;《泖》是一個用蠟倒模出的半圓球孕婦的肚,當然一定會溶化,隨着時間溶化也好,孕婦不再經歷與體同在的生物共存也好,都只可以是殘留的一團痕跡與回憶。不斷在想為何自己如此沉迷這些物料的不穩定性?為何要如此作弄自己?或者只有牠在改變,流動和不穩定,我才知道牠在生存著,你沒有離開,仍在這世上。只是你不懂行走,不懂說話。但仍可以呼吸,靜靜呆在那,等著老去的時候,成為一件更好的作品,完成使命。是這可找尋到的溝通途徑吧!希望與你一起成長,一起老去。而對於身體的著迷,或許對應的是一種對於親密的缺失,聯繫著找不到任何可以與人拉得更近的距離。雖說對個體,身體放大到微型去觀察是非常興奮的事情,但總掩蓋不了與人相處的隔膜。那放大,或倒模的身體,一直在找尋可把自己帶到一個能安全躺下的地方。地方位置,不定。是在山裡?島中?還是飄浮著?

Reconnect (2018) | Ceramics. Oil pastel, Dimension variable

 

另外,在想像場地時,當然曾出現過很多的設定。最初是想像一位病女子的家,而找場地時,有找過唐樓,住宅,醫學博物館,及一些典型的展覽空間。與其他私營、本土藝術空間相對比較,「據點。句點」有種無為而治、粗糙、不修邊幅、實驗的精神。也因為這些不拘束,這展覽仍可以是一種試驗,場地是學習與空間對話的場域。也因爲這地方,了解到展覽試驗是被接納的。那怕多麼不修邊幅,不完整,這「據點 · 句點」的人們仍有他們那獨特的欣賞角度。尋求實驗的精神,與自己創作方向接近,也很佩服在這發生的展覽可以如此凌亂,而這空間營運的精神或者就是需要這些凌亂、刺激,沒有邊界的介入空間與媒介。「據點。句點」的空間沒有明確的界線,分出廚房、閒聊座位、圖書區,與職員空間。對我這個需要清楚分出空間感的強迫症人員來就,的確有個必要在場地上找到一個有容量的地域。用布分間出展覽空間,一個臨時的場域,可變的,柔柔地進入。比起當初推不動的病房想像,在「據點。句點」加上布簾可算把空間變得柔軟,作品重疊的可變性高了,同時連成線性狀的觀賞過程。由入口進入時看到的L型灰牆,到進入場內左邊的灰紗簾,都是期望觀眾在進場後放下既有情緒,慢下來。找一個你可進入的一點,慢慢的觀看。沒有奢華雕塑,精緻工藝與高超技藝。只有這段日子,手的不穩定流動與浮動撩亂的思緒。

記 二零壹八年 七、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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