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為了記好。黎肖嫻點線面多方切入,一個簡單的回家的動作,牽出地球的年曆以至極微的人的想像力的理肌。七天隔離變二十一天。三番四次不是航班取消就是酒店鬧房荒。怎回也回不了家。這是在造夢嗎?… 終於,她正式寫下抵港後隔離手記的第一篇。不是造夢。[Read English version; not direct translation] updated morning, 21 October 2021

**feature image 特寫圖: Doha airport’s bronze-made gigantic interactive sculptures by Tom Otterness: oversize kids, photo by Linda Lai 黎肖嫻攝 – 多哈機場內的銅皮互動雕塑,像大人國來的小孩。

 

21日隔離令生效之前,我們已進行了多方的「彩排」。

2021年10月11日,我們帶著加拿里群島 (Canary Islands,共八個島) 的陽光和海風重新出發,告別了拉斯帕爾馬斯城 (Las Palmas / LPA,為主島 Gran Canaria 的首都) 的柔和節奏,還有在火山烈焰中重塑著地形地勢的鄰島拉帕馬 La Palma。八個半小時從 LPA 飛馬德里再轉多哈,等待著最後一程的八小時圓滿回港。這個六星期的延誤,拜託特區行政忽然把西班牙和另外14個國家送往「高危」名單,引來一陣瘋狂的21日酒店搶房潮。九月第二個星期終於找到合適房間的訂單,那時候若不趁機採納,恐怕再輪候要到十二月甚至明年二月才能回家。(要知道獲得連續21日的訂房單是天高的難事;沒有這單據是不準登機的。而且,你大概不會有房就住;例如,有足夠的 wif-fi 去不住網上教學和進行各種工作會議嗎?兩個人在一個斗室裡同時上兩個不同的三小時的課可以嗎?會不會離市區太遠,無人打救你?)

LPA 起行的那時候,心裡準備充足,接受了花費五位數字的支出去「換取」21日的隔離的事實;只期盼在機場接到正式的「強制檢疫令」(Compulsory Quarantine Order) 之後的心情不會太落寞;至於酒店期間的起居,已規劃好的上課和備課時間,該會給予我們一種基本的節奏和秩序。三個星期會很快過的,不斷的告訴自己,同時也痛恨自己如此安然「就範」。

沒想到十月的香港颱風會是這次回程的一個沒有預期的觸媒,給我們引來幾個變化。多哈-香港一程因颱風而臨時取消,沒有預先通告。三番查詢證實後,已經是凌晨一時多,然後得知已給安排了改天(12日)早上2:50am再飛。那就是說我們要在多哈機場遊蕩24小時是不能避免的事實了。若改天颱風「圓規」仍在港蹓躂而航班再度延誤,航空公司會把我們送回出發地馬德里;那是基於特殊的機場法例:沒有人可在多哈機場停留多於24小時,同時因疫情我們又不准離開機場。同時,機場內的酒店已爆滿。就玩玩一天的漂移隨走吧。還有,規定登機前 72小時內做的 PCR 檢測有機會過時失效,怎辦?我們查過:多哈機場內是沒有檢測中心的;要是有,我們又會否即日拿到中文或英語版的ISO證書或當地醫務機關認證的文件?這些,都是香港方面入境的要求。好在航空公司答應會給香港政府一封由我們手帶的信,說明延誤是突發的。不用從頭再來,鬆一口氣!然後,訂好的21天住房獲准順延一天,再輸一口氣。這看來真的可以回家了。

 

題外話:洞穴的時空

對於離開LPA前在電視新聞上見到的拉帕馬島的烈焰情景念念不忘。新聞報導的法則是報導人間的故事,所以重點都在於「居民安全嗎?」、「多少房子倒塌了?」、「學童甚麼時候可以再上學?」這些問題上,是預期之內的人性角度。要不然,就是放大火山爆發和熔岩下流的美和壯觀。我嗎?卻對拉帕馬島每四十年左右就一輪地震然後火山活爆發感到著迷。

LPA 城所在的 Gran Canaria 地齡四百多萬年。相對來說,年紀只有二百萬年多的拉帕馬島實在是個年輕的島,而且它的地質和大小還在成形中。這次拉帕馬的地震和火山活動(到今天仍)不住有熔岩噴出向海慢移,將又一次改變島的地勢和海岸線。失去家園的居民固然為他們不安;可回顧過去一個世紀,上幾次拉帕馬島的地震和火山爆發只相隔平均 40年。是甚麼令人們如此依戀這地,於其上欲建立永久的家園?

Vintage Footage of 1971 Teneguia Eruption on La Palma: October 26 to November 28, always preceded by earthquake. Eruption style: effusive. Previous eruptions: 1971, 1949, 1712, 1677-1678, 1646, 1585。 1971年的火山活動,屬於噴發式爆發。再上一次是1949年。

 

時間可量化,但量化不一定就等如可意會箇中奧秘。我得承認,地球的時間,超乎我的想像。

恐龍足印的化石。(布里斯班自然博物館,2019年11月)

忽然想起2019年11月在布里斯班 (Brisbane) 自然博物館裡遊蕩時看見的放在玻璃箱子裡的一個三趾足印,主人翁是六千六百萬年前恐龍全面絕種前的其中一隻餘生者。這個至大而至個別的實體物證一時令我無言。面對著這化石有斷線的感覺,任何人文的宗教情感也變得無關重要。相對於存活了1.65億年之久然後在六千六百萬年前絕種的動物,二百萬年前形成的拉帕馬島又算甚麼?那麼還不足一萬二千年的「全新世」(Holocene, or, the Age of Man) 的糾纏、掙扎、氣傲高低、(生活和思維上的)精雕細琢、機心謀略、全情歌頌,又該如何重新透視?

然後,酒店隔離的第二個全日的晚上,機緣巧合之下在網上碰上了 Werner Herzog 的記錄片 Cave of Forgotten Dreams (2010, USA, 90m),有關 1994年在法國出土的Chauvet Cave,據說把可能是最早的人類造型繪畫保存了兩萬年。我面前的龐大的空白忽然冒現了人類書寫和記述的衝動的初模。一個沒有人骨卻可以找到熊的頭顱骨的洞穴,牆上繪滿了牛、馬、犀牛等,都是成群的。畫刻的人在那裡?他(她)們想記住的是甚麼?點數是為了排除爭執?為甚麽沒有人的肖像,卻有小的和大的人的手印?為甚麽洞壁上的動物大都向左方?那是那兒?是人的居所?這居所跟獅子猛獸的藩籬是甚麼?描刻動物的顏料是甚麼?是碳?燒木頭而來的?「繪畫」的物料會否就是在洞裡隨手可拾的天然素材所合成的?我還有更多更多的物理上的問題。可是,德國大師大導演是純詩人的心胸,德國浪漫主義雄偉的碑誌史詩式氣量只帶來高雅的詠嘆:那些無名的藝術家,他們(我猜大師心中的第三身應該是男性的)那時候夢著的是甚麼?我從這個班雅明 (Walter Benjamin) 式的策問醒過來,滿腦子是求存的問題:那個時候,人類和動物類共存互為毗鄰,活著是怎樣的一回事?洞穴中的一切,是嬉戲?避難?祭饗?會議?兵工廠?還是創庫活動? 令我更困惑的,是為何大師不讓我們好好的聆聽洞內之音是怎樣的?沈默無聲也是聲,對不?除了某專家有一刻在鏡頭前著周遭的人不要發聲之外,大師之作就大部分時間就由華格納等經典浪漫派的弦樂灌滿。

或許荷索出生得太早,又或2010年片子完成時新物質主義 (new materialism)、人類紀、人和器物以至人和自然或各物種的共存協作的課題還未如日中天。人,詩人,藝術家,智者、作者等等的自我重要性,超越的極中心意識…,是時候把既有的等級層遞解拆了。

德國導演荷索的紀錄片 Cave of Forgotten Dreams (2010)展示 Chauvet Cave 洞穴內壁上的動物成群的描繪。黎肖嫻截圖。shows drawings of horses and other animals in groups. Screen capture by Linda Lai

1994年法國出土的 Chauvet Cave 洞穴內,在幾處石頭上出現人的掌印,看來是用模板方式印上去的,又或是人掌直接打印?黎肖嫻截圖。

荷索「忘夢的洞穴」(暫譯)的全片可在此觀看: available: https://watchdocumentaries.com/cave-of-forgotten-dreams/

 

S.I. 「執生」推理:24小時遊蕩的策略

24小時遊蕩。下定決心,先選取最有利的候機室。我們選了個較遠幾乎沒有人的點,那兒有一組共四個的插頭。就以此為據點,作來回補給站,確保電源充足。那裡開始,二人從一個咖啡廳坐到另一個咖啡廳,間或推著手提行李車慢慢的散步,也許24小時不會太為難;而且,我們相信自己的機智和資源充足。我們有可看的書,有帶在身上的學生作業,機場內有免費 wi-fi,Netflix, Mubi, Google Drive 存起的電影錄像多不勝數,我們也喜歡文字書寫,隨時隨地,不愁沒有可幹的。只是沒想過,當睏的時候,無法長時間集中,看、讀、寫都不能持久。不過我們還是享受了一些有趣的錄像,其中…巧合吧!是一部匈牙利的動畫,人物發現自己關在一個不能全身站直的箱子房子裡,竭盡所能,施出渾身解數。

Hé, te! (Hey, you!) (Szoboszlay Péter, 1976, Hungary, animation, 7 minutes)
Vimeo上原來也可以看到。
https://vimeo.com/340165072

 

 

 

 

為了(動機不明的)「逃」,闖進了安全的盒子裡。不能離開,怎辦?房子可伸可縮,人的身體也可以。房子的內部性就如魔術盒,物件都成為法寶。過去的記憶、現在和想像出來的,像幻覺像夢的,都是可伸展的素材,暫緩掙扎中的人物駕馭綑鎖時的絕望感。「逃出」已經不是一個選項。在(盒子的)局限中,人物和我們的專注點都得到了重整,平常不經意看不見的小節和大小潛在性都顯明了。瞎眼症、幻覺、白日夢、視而不見… …或許都有其可發揮的。可是,不知怎的,我在酒店隔離時把這動畫看了再看,總覺傷感,很苦。諷刺的是看這動畫的咖啡廳旁邊就是那些身軀過大好像來錯了地方的銅皮大雕塑,不住有人類的孩子們穿梭在它們的肚皮和關節之間。

Tom Otterness 的互動雕塑的其中一件

記得多哈機場的遊蕩期間,吃了一些叫泰國雞飯的。乾嚥幸好有草莓鮮奶佐食,吃得有點累,然後看看時鐘,才早上五點半,而感覺上已漂浮了一世紀。心裡暗忖:不好了。怎麼辦?可以捱過餘下的21小時嗎?

晚上九點,距離起飛時間還有五個多小時。那時候,我們付費買來的六小時的貴賓休息室使用權已用完。便決定把整個機場的A、B、C、D、E 區重頭走一片,把 Otterness所有的共八個的大人國巨孩雕塑,還有其他我們不太喜歡的巨型雕塑,都重看一遍。

為了展示存在的荒誕的盒子

酒店隔離的第一天晚上,在香港機場逗留的八個多小時的冷、餓、慌的等候猶有餘悸,我們特意尋找,終於找到了《電話亭》 La Cabina (The Phone Box) (Youtube)。這是一部1970年代在西班牙家中可看到的電視短劇,驚訝於當時的觀眾能隨便看到這樣質素的電視節目。

1972, Spain, 37m, dir. Antonio Mercero, script by Antonio Mercero and José Luis Garci

Also available on Vimeo:

卡夫卡式存在的災難。就是這樣,無理可索。工序條理整潔無誤,超越了、無視於人情反應。這個操作效率為主幹的絕對執行,凸顯了人的殘酷無情,著我們莫忽視規範著我們日常生活作息的大框架。

 

那個久違了的長型箱子房

2021年10月13日。下午三時五十分。航機已著地,心,如一片止水。到離開機場上專車到隔離酒店時,已經是10月14日的凌晨三十分。

我 = 樣本

除了PCR 檢測和問話(文件檢查)、待發「強制檢疫令」之外,大部份的時間,我們安坐在 G207 候機室等待PCR 檢測結果。等待是分組的,我們坐的 G207是 Terminal 1 的衛星站,從前要飛中國大陸的班機都是在這兒或附近等上機的,如今,就佈滿了小桌子,掛了號碼,跟公開試的考場一模一樣,大家坐下來分開一個一個人,全部面向同一方向。等了很久,其他組別的人陸續離開,我們這邊卻一點音訊都沒有。後來,我們睏了,也太無聊了,便開始離座找同伴一起看電腦上 stream 的差利卓別靈,看了一陣子仍覺冷和餓,深怕坐在這裡坐出病來。後來,其中一個知道「內情」的同組乘客說我們航班上有兩個陽性個案。後來,再等了五天,我們終於在19日政府發佈上證實了這事,但都是沒有徵兆的個案。現在回想起來,深深記得的是那天再一次經驗的、久違了的「香港式」效率 — 分工、細微、高度程序化(,希望往後的年日還能保持這樣的部門自動問責態度)。另一方面,因為曾踏出過香港,才意識到「被製造出來的恐懼」我們可以如此自然接受。「清零」是個實際的目標嗎?當所有科技較先進的國家都確認 COVID-19 已經是我們世界社會的一部份時,應對的應是變種以及如何加強免疫和治療。我想起在LPA 期間那共同守護、個人負責、維護日常生活空間的安全的氣氛,疫情不住好轉,大家卻人性而放鬆的活著。

G207 waiting room

酒店21日隔離已完成了三份之一。一切平安,不用再清晨四點起床五點上課。記得10月14日早上一覺醒來,面前是大正方形的玻璃幕,一半是海景,一半是建築中的公屋高樓,然後,乍然看見風聞已久未曾親身目睹過的港珠澳大橋香港口岸人工島幽幽的橫躺在不遠處,現實儼然在眼前。天陰,仍稍有陽光,柔柔的灑落於窗前景,而我,就躲在房間裡細看。但望如此的心情繼續下去。第一篇隔離手記終於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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