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eaking through faint old objects, FP Manager/writer Wai-leung Lai re-experienced his past as a precarious future as he packed up the public estate flat where he grew up. 與母親收拾細軟之際,據點作者黎偉亮鑽進這個她守望了半個世紀的公屋小宅,順道借舊物說說往事一二,比比今昔。從昏黃細物中,他看見了似近實遠、隱而即現的「未來」。

**updated 10:20am, 3 January 2022

 

明日的回憶 

人腦是奇怪的東西,它會選擇性地裝載事情,有些埋在深處被刻意遺忘,有些歷久常新。不必轟轟烈烈,也許全是生活繁瑣…. 閒聊喝茶,失約吵架,幸運地趕上尾班列車,異地重遇故人;一把遺留在渡輪上的雨傘,一瓶難喝的啤酒,一個離奇的夢….要記得的總會牢牢記住。誰沒記憶,但一些共同擁有的總是倍覺珍貴。    | 黎偉亮

 

媽媽搬家,回屋邨故居整理舊物。

琳琳種種,多是上世紀的「遺物」:書本、雜誌、信件、相簿、雜物、舊衣裳…. 看著心煩,忙把所有東西塞進兩個碩大的「紅白藍」尼龍袋,帶到新居再整理。部分物件清單臚列如下,順道借舊物說說往事一二,比比今昔。

一疊舊圖畫。七十年代中,曾隨姊姊拜師學藝,習的是兒童水彩畫。年代久遠,畫紙滿是縐摺,乾巴巴的像觸手可碎。年少無知似懂非懂,畫工當然不堪入目,老師的修改筆觸隨處可見。畫室座落銅鑼灣新都戲院(已結業多年)樓上,老師叫方劍青,年約三十餘,名字古雅,人個子小小面容清癟,語氣溫文已極,今日回想,音容仍歷歷在目,祇是事隔多年不知仍健在否?【註】那年代香港工業發達躋身「亞洲四小龍」,然而一般家庭普遍孩子人口眾多,衣食住行供書教學還不忘接濟內地貧困親人,社會並不富裕,普羅大眾工作勤奮生活儉樸,是蕞爾小島成為國際金融中心前一段平靜和諧的日子。

兩幅悻存的舊照。1970年代中香港南方畫院方劍青師生長洲戶外寫生。左圖:中行正中為方劍青,右旁黎偉亮,至右為黎肖嫻。右圖:至左為黎偉亮、黎肖嫻、方劍青。(provided by Linda C.H. Lai)

 

小學畢業紀念冊。一九七七年,畢業典禮後孩子們會邀老師和同學在自己的紀念冊上留言,寫的東西十分「樣辦」(樣板),不是「勤有功,戲無益」就是「勤能補拙」,最常見的是「學海無涯,唯勤是岸」,老套非常,但眼睛看著那些久遠的字跡出神一想,他們寫的可卻是「真理」。

一堆相簿。一九八二年大浪灣,一九八三年薄扶林水塘,一九八四年平安夜西貢赤徑,一九八五年海洋公園,一九八六年尖東聖誕燈飾,一九八七年泰國芭堤雅、曼谷,一九八九年六月東京迪士尼樂園、大阪心齋橋…. 「九七」大限仍然遙遠,動盪歲月尤未開始,年青日子無憂無慮。記得初踏足社會的八十年代初,一卷24張35mm菲林約售二十圓,3R的沖晒費用則為每張一圓,而當時一個文員的月薪不超過二千,相比下拍照成本實在異常高昂,每次對焦的謹慎和按下快門時的忐忑可想而知。想想今天智能手機的拍攝功能和容量龐大的電子相簿,再看看手上那大疊發黃變色的相片,頓感珍貴非常,縱使相中人面早各散東西不復相見,亦決定全數保存留個紀念,衹因青春難再。

一張舞台劇票根。「勾心鬥角」,一九八九年灣仔藝術中心,導演:黃浩義,主角:黃浩義、方剛。以黑幫分子鬥爭作題材,改編自百老匯名劇,亦是記憶中第一齣以「粗言穢語」作招徠的本地舞台劇。甫開場即「粗口」連珠爆發,台下一呆,回過神來隨即發出哄堂大笑,隨故事發展,演員觀眾皆進入了狀態。台下人人衣冠楚楚,(畢竟是看舞台劇嘛!)男的嘻哈絕倒,女的花枝亂顫,氣氛鬧哄哄,也記不起劇情和結局了。自此方剛投身影視圈,以其相貌、獨特的聲線和精湛演技成為香港銀幕上的頭號「惡人」。那一年,香港社會風氣開放,殖民政府自信滿滿,既不怕人民被煽惑,也不怕政權被顛覆,更不怕國家安全被破壞,藝術創作審查門檻極低,題材不拘,是娛樂文化創作事業雄視亞洲的光輝歲月。

兩張職員證。那些年,祇有真正的大企業大機構才會向員工發出職員證。Swire Loxley – Marathon Sport,入職日期:1986年4月;Jardine Office System,入職日期:1995年8月…. 原來也曾受僱於英資兩大「行」。那是經濟紅火的年代,「強國」未強,仍在仰香港鼻息,經濟及基建由英商資金主導但未算霸道,民主發祥國政治操控張弛有度,手段確高一籌;「四大支柱」發展迅速,股市樓市暢旺,營商環境相對公平,不少香港人透過投資投機營商脫貧致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世界翻了天,窮大措乘時機崛起變暴發戶,即露出囂張跋扈嘴臉,專橫行徑為文明世界所不齒,祇能慨嘆世道不公,唏噓難禁。

聖誕咭/生日咭/信件。沒有 facebook 沒有 whatsapp 沒有 IG,當然也沒有emoji,連fax machine也未普及的年代。一筆一劃一字一句,以不同顏色的原子筆或墨水筆記下,帶著回覆的期待放入信封貼上郵票掉進郵桶,我還能體會當日閱讀時的心情。當然,單憑是否紙筆手寫來判斷寄件人的感情是否真摰,似乎有欠公允,但它觸手的質感與因人而異的字跡,卻確實地令人倍感親切,祇是科技發達,速度與方便為先,此情恐難再。

一本手提電話使用說明書。我的第一部手提電話 Motorola 8800X,它是第一代手提電話「大水壺」的弟弟,俗稱「電筒仔」。記憶中應是購於一九九一年,售價一萬六千八佰圓,網絡供應商為 CSL。那是sim咭還未面世的年代,號碼隨機選擇不多,每月費用為伍佰圓包100分鐘通話,超時則每分鐘伍圓,漫遊服務祇限中國的北京、上海和廣東省,登記費用為九仟至一萬二仟,通話費用另計。功能方面十分「先進」,包括「打出」、「打入」、重撥和每分鐘通話屆50秒的「嘟」聲提醒號,此功能非常重要,因電訊商通話收費以分鐘計算,每過一秒即要多付一分鐘費用,此響號提醒用戶快快「收線」,「環保」非常。

黎偉亮攝 photo by Wai-leung Lai

 

一只手錶。「鐵達時」SOLVIT et TITUS,九十年代初這品牌的一系列廣告是社會話題。廣告片以大時代背景情侶生離死別為題材,拍得淒美動人,電影感十足,主角粒粒皆星(王傑、周潤發、吳倩蓮、梅豔芳…. ),絕對是香港廣告歷史的經典,而主題名句「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更是膾炙人口,被不斷引用至今。我手上那只皮帶手錶的鍍金嚴重剝落,應是九十年代初某一年的生日禮物,錶殼背面就是刻著「天長地久」,饒有深意的,遺憾是竟對送贈者毫無印象,罪過罪過!惟有在此說聲對不起。時值回歸前夕大局已定,內地庸官惡形惡相屢屢大放厥詞,「恐共症」達高峰,離港人潮湧現,社會氣氛遽變,與廣告片內情境似互相呼應。那些年,香港人曾經擁有,仍渴望天長地久。

數百張名片。是九十年代從事PABX和電子零件銷售的「戰績」,名片上職銜應有盡有(沒有CEO、CFO、COO,這些職位還未出現),當日那些聯絡頻繁的客戶名字今天全然陌生,然而挽著沉重公事包看著地圖頂著日曬雨打的「見客」生涯,帶我走遍了港九新界的工商業區,雖然大多是徒勞無功,卻令我由一個「路盲」變成「香港通」,可算是這一段艱苦歲月的最大收獲。

數套舊西裝。Brooks Brother, Durban, Hugo Boss…作為「行街」,溝通技巧和 product knowledge 固然重要,儀表也不容忽視、西裝皮鞋恤衫領帶乃標準「戰衣」。最難忘記在尖沙咀「連卡佛」購買的那套Hugo Boss 田野灰色冬季西裝,耗費了伍仟伍佰圓(已是整個consignment counter最便宜的),十分喜歡亦十分「肉赤」,卻順道結識了一群零售業的朋友,算是另類收獲。那種裝束「夏熱冬寒」,拘謹非常,如非必要,今天是說甚麼也不會再穿的了。看著那堆款式過時(孖襟厚墊膊關刀領)布料磨損嚴重的衣裳,祇覺歲月無情,萬物有時,價值耗盡自應捨棄。至於那品牌的西裝今天已是壹萬圓「起錶」,但相對於那火箭般飃升的樓價和租金,倒覺本地「衣食行」的價格漲幅其實十分「輕微」。那個二十世紀末,日本經濟泡沫未爆破,美國內需型經濟帶動「消費主義」再冒起,第一代手提電話面世,信用卡(Visa, Master, Diners, AE, JCB…)透支消費成潮流。香港奉行自由港關稅政策,名牌奢侈品較其它亞洲地區相宜,吸引了大量日美歐旅客到訪,帶動「第四支柱」旅遊業高速發展,零售業亦同時受惠。其時「沙士」尚未爆發,「自由行」尤未開放,商場百貨公司沒有成群結隊喧嘩、「打尖」的旅客,也沒有隨地大小二便的小孩,香港人文明有素養語言能力強,侍客如賓,是世界上名乎其實的「購物天堂」。

黎偉亮攝 photo by Wai-leung Lai

 

一疊雜誌。報攤上各式各樣的雜誌是香港人恆常的精神食糧,從來沒有儲存雜誌的習慣,卻從來沒想過把它們掉丟。「九十年代」,前身為「七十年代」,創辦人暨編輯李怡,初期被新華社收編接受中共資助。童年經歷日佔,內地出生並接受教育的他,曾是中國共產黨的忠誠信徒,移居香港後呼吸自由空氣,眼見中國被連續不斷的權鬥、政治運動和集體貪腐推向毀滅邊緣,終大徹大悟,成為民主自由的堅實支持者,復於八十年代初脫離左派並將刊物易名「九十年代」。其時投稿者高手如林,是香港最具份量的政局分析及文藝月刊。九八年停刊後,李怡仍無間斷在報刊發表文章,分析兩岸三地時局,臧否時弊,月旦人物,因背景及個人經歷,對中共本質了然於胸,其評論總帶真知灼見,非時下一些信口雌黃的網台主持或評論員可比擬,是我最敬重的老一輩文化人。今天年逾八十滿頭銀髮的李老先生,終生為國家和香港前途憂心勞累,對當今年青一輩痛惜有加,祇恨時不我予,恐其有生之年已是壯志難酬。

黎偉亮攝 Photo by Wai-leung Lai

 

一大堆小說。不愛「大部頭」,獨愛中短篇。夏樹靜子、森村城一、松本清張 (Seicho Matsumoto)、西村京太郎、赤川次郎、愛倫 · 坡 (Edgar Allan Poe)、阿瑟 · 克拉克 (Arthur C. Clarke)、倪匡、黃易、梁鳳儀… 陪伴渡過無數個無眠的晚上。其中最愛是松本清張(21/12/1909 – 4/8/1992)的社會派推理小說,佈局精妙,深剖人性,不為解謎而解謎,文學性與社會批判性並重,他的香港中文版本多由沈西城翻譯,文字功力深厚獨到非常,總能令人一讀再讀,掩卷低迴不已。看著這堆給翻得殘破不堪的物事,數量實在不少,往後也應該不會再碰的了,但卻一本也捨不得丟棄,一陣發愁,最後把部分帶回自己家中,伺機再看,其餘亦全數保留,作為一個互聯網出現前閱讀風氣大盛的時代見證。

……….. 留下的不少,棄丟的更多。沒完沒了,難捨難離,苦與樂之間,年輕歲月靜靜流走了。

我會記得這一天。是告別的一天,也是覺悟的一天。

一幢一幢舊事腦內迴盪,時間地點人物胡亂交錯,像鎚子密集敲打,一陣暈眩。

物件褪色、鏽蝕、捲曲、破損….. 歲月斧鑿的痕跡,是生活的證據,見証人的老退,社會變遷,由衰而盛由盛而衰,抉擇與放棄,交集與分離。生命旅程似漫長實短暫,人總不斷詰問其意義:光陰有否虛耗?迴避過多少畏途?是否白活一場?留下多少遺憾?於我而言過程而已。沿途隨處闖蕩內心隨意探索,千古難題答案當然找不到,卻在無數的人際交往間,認識了自己,學懂了相信,認真地隨緣,也找到了一種無法解釋卻篤定的內心平靜。性格決定命運,上天似早有安排,徐徐老去,何嘗不是一種恩賜,然而若說遺憾,看著充滿回憶的成長變得面目全非,誠人生一大憾事。

天色完全暗下來,寂靜中斗室的時間像凝結了,一陣疲倦襲來,人陷入彷彿,心裡的放影機在緩緩地啟動….

朦朧間,無數似曾熟悉的身影擦肩而過,背景幻變無方,早春晚秋,四時更替;晨曦冷雨、燦爛星空、鐵路、車廂、工廠、酒店、海港….混雜了神情、動作、聲音、顏色、氣味…. 數不盡的風景與人物掠過眼前,像觀看著傳說中臨終前的人生走馬燈。乍醒,一切回復清晰…. 多少注定落空的期望,沒有兌現的承諾;無可言喻的沮喪,無法分享的快樂,多少不解的眼光…. 一盤無法點算的帳。都市人心冷漠似近實遠,事過境遷,當日頭等大事,今天細小如微塵,通通成為過去,悲與喜盡皆釋然。高山低谷雲煙繚繞,塵世事終如風中草芥,那容掌握半點,撫今追昔,無常世態再難容半分執迷的餘地。

桃花依舊,人面全非。故居….. 埋葬舊事的墓園。

最後,將保留之物存進一個約兩呎立方的膠衣箱,放在媽媽新置的衣櫃頂上,舒了一口氣,看著那鼓得漲漲即將掉棄的「紅白藍」,作最後的憑弔。從來不戀身外物,沒有太多的不捨,因為伴隨它們的回憶,已被重新儲存,永不刪除。

「謝謝!」……帶我回到過去。匆匆數十載,這城市環境丕變,從踏實自由開放走向野蠻封閉暴斂,世上如斯好地方淪落至此,令人無語。禁不住聯想,若然那一代老面孔仍在身旁,會是怎麼樣的光景?他們是否仍在浮華小島上享受著「收成期」?或是為了家庭,帶著不安與憤怒營役地過活?又或是早已絕望地遠走他方?無論如何,都是這玉砌珠樓坍塌下的個人選擇,各有前因,難分對錯。

「再奔馳,心裡猜疑,恐怕這個璀璨都市光輝到此…」三十年前的預言成真。像櫻花,綻放之日正是凋零之時,偉大城市噙著淚水帶著不甘,嚥下最後一口氣。城市命運既定,人的命運大抵相同。人總期盼著將來,然而,若果「將來」並不存在呢?時間往前走,人卻祇能往後看,白頭宮女話當年,祇引證今不如昔悲多於喜而已,那會有甚麼好事情。

時代並沒有好與壞,衹在乎人的體會。

「再見!」風雲際會繁華盛世最終歸零,正式向老好日子道別,黑暗中,人總能仗著天生的韌性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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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註:

【1】1961年,方劍青在嶺海藝專(嶺海藝術專科學校,1970年代後期停辦)教素描,同期的還有梁蔭本教油畫,陳藻澤教水彩,劉思浩教書法。1965年方劍青創辦香港南方画院,教授素描水彩油畫等。他師承畫壇前輩余本、陳福善、陳炳元等習畫。1969年成為已故岭南派大師楊善深的入室弟子。他的水彩畫作品尤其被確認,展出於國際。1993年,他與1960年相識並共同習畫的何紫玲移民溫哥華,並繼續授徒。2003年因病辭世。1970年代的南方畫院位於灣仔柯布連道東興大廈。

故居,「過去」的物理存庫不復存在,記憶卻成為意識裡的放映機。(黎肖嫻攝,2021年7月)An aged flat, the physical container of the past about to permanently disappear… ; memories, like a ceaselessly running mental projector… Photo by Linda Lai (July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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