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從呱呱墜地開始,長大後會變成怎樣,誰也說不準。平凡人往往有不平凡的一面,當遇到一個值得驕傲的,你可以跟自己說:「我真幸運!」 — 黎偉亮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That is a familiar answer to a child who asks, “What would become of me?” One could only wait to be surprised, FP writer Wai-leung Lai writes.

**feature image: Linda Lai 主題攝影黎肖嫻

 

事緣二十五年前的一次朋友聚會。

年輕的媽媽給我看了一張相片,是她的第一個孩子。相中主角是個一歲大的女嬰,獨自坐在公園欄杆的石躉上,面對鏡頭咧嘴而笑,四肢像初發的蓮藕節短小渾圓,紅紅臉蛋上的眼睛,因笑容瞇成一線,整個人白白胖胖,說不出的可愛。也許是緣分,我當下提出了與女孩結為誼親的要求。及後也沒有甚麼特別儀式,祇是相約女孩的一大群家人親戚吃了一頓晚飯,由我作東,就此落實。

那年代,朋儕間很喜歡因應年齡差距,以「契媽」、「契女」、「契哥」等相稱,通常都是鬧著玩十分「兒嬉」,我郤有自己的盤算:靜靜看著她成長,盡量不打擾她的生活,她遇到困難我會義不容辭,最嚴重的….. 撫養她成人。幸好,盤算歸盤算,我的顧慮從來沒有成為事實。兩年後,年輕媽媽為小女孩添了一個弟弟,一家四口過著平淡幸福的生活。

屋邨長大的小女孩是個懂事的人。上小學了,一家人由大埔遷移到元朗,要面對跨區上學的難題,不料小小年紀的她已能領著弟弟長途跋涉,返學放學風雨無阻,從來沒出過甚麼亂子。上中學了,入了心儀的學校,成績不太好也不太差,從來沒有學壞,也沒做過任何令家人擔心的事。畢業了,就著興趣報讀了護士訓練課程,考取了執業認可証明,成為了白衣天使。路途不算崎嶇,像大多數人,求學、工作、娛樂、談戀愛…. 尋尋覓覓,為自己的未來默默籌謀。

見面的時間不算多,但每年總有兩三次聚會,都是新年團拜或慶生之類。二零二零年春,「運動」期間,女孩的爸爸告訴我,每逢不用醫院當值的日子,她都會揹著鼓漲的背囊和一把雨傘往街裡跑,柔柔弱弱的人總是不理危險,秉持著專業抱負,到衝突前線做著自己能力所及的事。「那些雨傘,一把也沒能帶回家…. 」女孩爸爸淡淡道來,我腦海浮現無數螢幕播放過的畫面,心裡說不出的悽楚,相對無言。二零年夏,在聚會中和她閒話家常,一臉疲憊的她談到社會的狀況,言語間滿是憤怒和無助,一整年的奔波和挫折,年輕的心想是受盡了煎熬,然而沉靜的聲線和眉宇之間卻透露了心聲:「就算我這樣卑微的人,也有不可輕易拱手相讓的東西!」疾風勁草,可以彎曲卻不易折斷,瘦小的身軀內,藏著了高貴而堅壯的靈魂。

這一代人生活無憂,卻無端陷入堅守公義緊抱良知和接受馴化苟存過活的掙扎中。

生活還是要過的。二零二一年九月,動盪和瘟疫中的戀情開花結果,多年前那個相中娃娃已長大成人,以二十七歲之齡成為人婦,建立了自己的家庭。逸東酒店的婚宴,見証了她人生的一個段落、一個小高峰,也是新一頁的開始。

從一張白紙,寫成一個個完滿的章節。憑著自己的努力,小娃娃做到了。

那一年的事,她沒有再提起。我想,那遺憾已成為她心中一個不易結痂的傷口,希望那遺憾,也成為她心中的一股力量。

沅彤,生命盡是磨難,縱使含著金鑰匙出生,也得經歷重重波折。年幼時望時光快快消逝,成為大人,年長了又埋怨光陰荏苒時日無多,生老病死四苦如常,說到生存的意義,在醫院深切治療部當值的你,想必比一般人有更深的體會。

人生道路總是匍匐而行,沿途留下串串足印,斑駁的,凌亂的,筆直的….. 到某一天回望時,確認做過自己應做的事,認識過值得認識的人,肯定自己在世上切切實實的生活過,擁抱滿滿回憶,已不枉人生一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志向,但這世界總有你沒法介入的角落,也總有你無力實現的事情,很多時會感覺有志難伸淡泊卑微,內心一片荒涼,然而平凡人有平凡人的福氣,年青的生命總帶著無限可能,就姑且把最珍惜的價值埋藏心中,淡然面對一切,堂堂正正的走下去。

身墮黑暗仍可盼望光明,崇高的東西愈被掩蓋,愈能彰顯它的偉岸神聖。沉默也是一種力量,它會隨時日變得強大,令心志更加堅毅,擁有它,每個新一天都可以是一次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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