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one long take, perhaps with folds of internal montage, Martin Yeung’s writing takes us into a zone of truncated space, automatic acts and fragmented speech, like hollow in a cracked mirror. A chronotope, or a time-image? It is Yeung’s way to seal off his four years of undergraduate education. Who is looking? Who is listening? She, she, you and the dog. 楊錫齋站在四年大學畢業峰崖銘鑄留足跡?這短篇像夢,同時是厚潤的筆觸,一筆到底,形骸飄晃著,細緻綿密,卻只聽見回音。她一句又一個她的再一句,似曾相識。一鏡到底。折叠無盡的蒙太奇。空間就是時間。(editor)

**digital images, courtesy of author

 

小狗已經沒有力氣與地心力抗衡了,她經已失一切力氣,降伏在地上,連眼睛是開是合也看不出來了。腳掌微微抖動起來,是你看錯了嗎?大概是。她就此躺睡著,只呼吸著,腳竟慢慢捉住了行走的節奏。她走動起來,只在她那腦海中的草原跑起來。卻是困在原地 — 這片荒野之中。

 

黑暗,一片絕對的黑暗,也許你會以為自己看到了些什麼,後來也就發覺是自己的想像。一隻沾了口水的手指戳穿那報紙,陽光滲了進來,緊隨的是那年輕人的眼,她嘗試窺探,卻看不清看不清之餘,也顯得有點不太夠高。

光線滲透,彷彿為這片黑暗注入了些什麼,光的溫度,在這片黑暗中顯得份外孤獨。

滿是失望,沿著外圍踱步也是女子唯一能做的。
外面的玻璃門黯淡失色,反射著一棟棟扭曲了的摩天大廈的鏡像。

 

那丁點的光照四處反射,角落,牆角,歡迎著這位老朋友。丁點的溫暖落到了一個女人的手,皙白,卻骯髒。她這才稍稍轉動手,像是聖靈的感召,哈,她驚呼出像是憋了很久氣,一股暖氣在那道光中飄過,又慢慢散走,她知道自己還活著。

枯葉堆隨風而行,轉過幾圈又來到似是注定要探訪的一扇門前,就此溜進去了。女子還沒察覺到。她嘗盡了辨法,也只能席地而坐,身邊就只有趕路的人,保安慣常地把熱水潑到街上。陽光還是那麼猛烈,抬頭望她的時候還要瞇著眼,所以就往那走過許多路的鞋看,也沒什麼好看,只見身後那正航行往門的落葉。

女子使勁推門,後來,她才發現門是拉的。門不情願地開起來,老化的門鉸還嘶叫著。然而外面的交通燈和汽車是多麼的煩人。門裡的黑暗和安寧反而有某種引力。

 

門閉,你才發現自己也不比外面靜多少。
這種完全的寧靜連自己吞口水的聲音也變得清脆,每一步的磨擦,也不敢走太大步。一片絕對的黑暗,女子開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幾步之後,她這才發現,她不再知道自己在哪裡。

 

母親對小孩喃喃耳語,為她將來要面對的…都在那陣光影之中糊成一片。

這黑暗和寂靜,就只有自己的恐懼,每一點的顆粒也顯得生動,甚至比眼前的還實在。她一步也踏不出來,也就只會退縮。踩到一片枯葉,怖悚清脆地在她的骨髓間流過,並在整座聖殿迴響。她鼓起勇氣向前走了兩步,不穩固的建築物,又失去所有的勇氣,只在原地抖震。她呼出一口氣,嘗試振靜自已。

 

一片完全的黑暗,連顆粒也消失掉,沒有聲音,沒有動作,沒有光,觀眾大概從屏幕中開始見到了自己的模樣。角落裡也沒有什麼發生。放映機是不是壞了難到是停電了嗎?

 

置身黑暗之中的女子,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卻像是煙一樣是看得到的。

一切慢慢從黑暗之中顯露出來。瞳孔的放大,是習慣,也是本能,她勉強看到自己置身個空無一物,只有石屎支撐住的地方。柱和牆圍繞著她,一個現代的洞穴。她從沒看見過如此空缺的空間。四圍也是這種空,瘦得只有一根根剝下了粉漆的白骨。
她在這裡顯得渺小。轉身張望四周,期間,她發現了一對手,一對抱住石屎柱的手。柱遮住了那人的面容,隱約的泣聲解釋了這一切。細看下,她的手在抖震,但黑暗中沒能看得太清楚。

 

女子凝望著,似是被封了一道穴位,口動得了,卻又說不出話。慢慢,一步步的腳步聲漸近,不是她自己的……她一步步走近,愈來愈強的驚悚在女子的眼睛裡
……襲來的是一個擁抱,那人使盡全然的力氣倒在她身上。
女人逐漸在女子身上滑下來,女子還沒反應得過來。女人就已經滑倒在她腳前。

一攤脆弱的爛泥巴,是扶不起的。女人倒在地上,捂著肚,就是抬不起頭,一把失去營養的長髮蓋住了她所有的悲傷。淚卻是出賣了她,狠狠打在地上。

 

哭崩過去,她就此把淚一下子收了起來。她手裡那被握成一團的面紙,來來回回,沾濕,又再乾掉,也不知幾多次了。它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彈性,瑟縮於她手掌裡。

 

「攞過張啦,皺哂啦。」女子遞了紙巾給她。

 

女人知道已經不是那回事了,女人只管搖頭。淚已結成一顆顆鹽粒,在臉上搓兩搓便已不知所蹤。

 

女子為她遞出了援手,怎收也收不回了。眼見女子那純粹的善意,又沒半點嫌棄自己,怎拒絕得下呢?眼下那個怕得要勇敢起來的女子,令她想起了當年的自己,可她比自己堅定得多了。女子堅持著給予的面紙,純白,映出了那女人一片的曾經,但拿著的手,已髒得襯不上了。

 

女人為她領著路,女子卻是含著幾分質疑和恐懼,畢竟,她還未適應那份使人獨處的黑暗。
「我以為已經冇人記得呢個地方。」
女子未趕得上女人那自信的步伐。
身後的黑暗仍纏繞著她。
「慢慢,望耐咗,你就會慣…」
「其實,都唔係咁黑姐。」

 

牆穿了許多的洞,引來的光照亮了內裡,卻不時被在路人走過時遮掩。

 

二人正停下作息,女人撐著腰坐下。女子拿出水樽喝水。女子察覺到女人也該渴了,水樽扭起時發出尖酸的聲音,令女人無法不注視著她。

女子喝下一口,女子問她要不要點水。
女人眼神發光,卻是盡力地隱藏,不情願地搖著頭。

 

女子走向女人,從把水樽的水倒到女人的手上,女人以祈禱似的手盛著水,手中的水閃閃發亮,有如珍貴的黃金,水被帶到嘴邊時,又一一從指間流掉。她仍作勢喝水,手蓋住臉,久不能復。那些水的聖潔,和她像是兩極一樣相排斥,但那已是她和它最近的距離。

 

提著柺杖的一個伯伯,停到一塊牆面前,也不知究竟隔了幾多年了,他終於伸起手撫摸那塊牆。冰冷,外面的世界繼續以急速的節奏運轉,也許就只有他才能聽到她狠狠的拒絕,猶豫了一會,或者說他已經遲鈍起來,才把耳靠在她身上。伯伯慢慢聽她的心事,冰冷的牆慢慢升溫。

 

二人橫渡那陣黑暗,若隱若現。
一樣的鏡頭,一樣的空,來過又再去,去了又再來。
黑暗之中,她們似是在某個地方重覆地輪迴,女子有點不耐煩,帶路的女人就只一直地走。
「乜要行咁耐既咩?」
「喺出面睇都唔覺呢度有咁大。」
女人走著走著,才停下聳聳肩表示不知道,又繼續走起來.
一樣的鏡頭,一樣的空,來過又再去,去了又再來。
那段重覆著的路,一樣,一樣的柱,一樣的鏡頭運動,冗長,使人厭倦,兩人就只那麼走著走著。

女子四處張望,心想剛才不是已經走過這裡,帶路的女人就只一直向前走。
「頭先我地唔係已經行過呢度咩?」
那陣黑暗好像又沒有那麼暗了,水泥的牆柱的粗糙質感已經慢慢能被看得見。牆上盡是許多獨特,凹凸不完美的石屎質感。
女人:「頭先係頭先既路,依家係依家既路。」
女子四處張望,也不過又是那些似曾相識的。

許多獨特,凹凸不完美的水泥,一個個小山丘。
一隻手進入畫面,一邊行走一邊撫摸那些石屎的質感,一邊掃一邊行,加速。

 

「啊!」
女人被水泥割傷了手。
牆上的一點血。
女人注視著自己指上的傷口,甚至是期待這些血湧出,似要證明什麼。
女子見狀,連忙用水幫她沖洗

 

女人:「唔使啦,好小事。」
女子說細菌感染會很危險。
女人:「我都唔痛。」
女子細心幫她用水沖洗,血一直從傷口化出來,
女人觀察著女子為她專心療傷,但她知道自己的傷口通常都癒合得很慢很慢。
「冇用架,等陣佢自己就冇事」
女子見狀,仍勉強包紮起來。女人看了看被包紮好的手,不承認自己的傷。
「咁細塊就得架喇?」

 

二人又繼續走起來,路似是一模一樣的。
來到一個沒什麼特別的地方,那女人終於停了腳步,讓女子先行,就似請她先入屋一樣。女子也沒客氣。

 

商場被丟空。幾層的電梯,中央廣場,卻沒有任何商店,更沒有遊人。只有那個剛進入來,好奇地探頭抑望的女子。但商場凋零,已不成個商場了。

 

那個天頂只引來間接的光,一片沒被光滋潤的大地在下面。

 

昏暗的,只有些少的射燈,壞掉的燈。
那地方實在來得不可思議,你似是感受到她盛載過的時光。

 

一個圍封著的板,門,行人在外走過。

 

女孩又到其他角落而行,外面走著各樣的人。滲來的光幻變。
女子走著走著,摸著摸著,抹過那些鋪滿塵的物。恍然悟到了些什麼,記起了什麼。
「我好似嚟過呢度!」衝出女子的喉舌。
女人好像一早已經知道這回事。
她漸漸逐一點出那些商場裡有的事物和回憶,有些殘存著,有些只留有騰出了的空間。
「個噴水池呢?」女子問。
「噴水池?」女人說。
女子:「個噴水池喺呢度,唔,佢以前,就喺度,然之後我哋仲會。。。」
迥音令她的話變得模糊和細聲,又是那個抽離的深淵視角,在這裡,動的就只有她兩了。場所的一片死寂,沒有因為她們的到來而反應過來。只有點點被掀起的塵在飛舞。

女子必律不剌地說起以往的事,聲波被吸到商場的一個個角落又不斷反彈。
女人在她眼中看到了些什麼,一種欣慰,她這才帶起這段悲慘的事
「早幾年拆咗啦,個池生哂菁苔,佢地唔鍾意。」女人這才揭曉。
女人摸摸那些在噴水池原址,黯淡又乾涸的葉子上,
「不知道,他們多久沒見過陽光了」女人繼道。
女人乾渴的口腔不慎露了餡,止不住的渴,牙關微微抖震。
一個過雲,整個地方完全黑過來一會兒。這才遮蓋住女人的一切。
雲很快又過了,它很快又亮過來。

 

二人上到上層,崩塌的假天花和沒有了燈的電線,所有的事都只剩一個個殼。

 

商場沒有什麼好看,都是一樣空的窗櫃,倒下的人模身首異處,死相甚是殘忍。
商店街空空如也,女子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女子:「點解呢度會變成咁?」
有些人模眼神空洞,但仍擺著昔日的甫士,定格在一個時空。
女子走過,及後又走回去去看那人模的眼神,她想看那人模倒底在想什麼,卻找到了一面鏡,看得入迷。

 

那個黑洞,坐著一位老頭保安,他以最離奇的方式平衡在那椅子上,仔細一看,是熟睡著。電台的莫札特樂曲來得澎湃,他還是呼呼大睡著。

 

女子似是在商場購物,卻不知該各哪走,她看著一班車在眼前走過,四周,凋零的商鋪只有軀殼。像是在森林中的失鹿,搖頭,說著無聲的話。

女子再問「點解呢度會變成咁?」卻是沒有聲音的。
說話,動作和記憶的一種錯亂。
女人坐在另一邊,撫摸著肚皮。
一大塊冰就在那爛地上融化,時間,限度,流逝,在過去的自己浸浴。

 

女人在那拆卸了的溜冰場舊址上溜起冰來,女子在二樓望著她,女人向她招手。
「你落嚟吖。」女人說。
女子踏上這片水泥地,一踏進之後,沒有什麼特別,再走一步就滑倒在地上。
她一步步地走,地變得很滑,一個神蹟。
她努力地平衡,就像是剛學走路的時候一樣,

二人在那沒有冰的爛地溜起冰來。

 

那電梯以極緩慢的速度運行,也不明白為甚麼仍勉強地運作,女子走到面前,有點怕,總是踏不出那一步。電梯一格格卷入機械之中,機械聲的節奏。低頭,腳輕輕拿起的時起,電梯發生意外的聲音在腦海重播,腳又收起來。

女人按掣,電梯又停止運作起來,她先行,女子尾隨。
女子說:「呢啲真係好奇怪,你落去既時候,佢地就好似要向上行;你上去既時候呢又好似落緊去,但明明呢…」
「佢地根本就冇郁過。」女人完成了她的句子。

女人敲擊裡面的一些物件、迴音令女人著迷,就似她的一個朋友一樣。女子在旁邊聽。女人和那些朋友「對話」。整個地方又成為了個樂器。
女人:「呢個究竟係咩地方?」
女子望了望女子,卻又很快再投入到迴音之中。
「噓…」女人慢慢發出這樣的聲音,聲音隨時間休止。
女人繼續敲擊,聲響在凋零的商場遊走。

 

水從石屎牆天花滴下,應該是很久之前的雨水,滲透,滴滴,療癒性的節奏
女人在橫渡黑暗的柱間, 跟著那些聲音,一步一步。
「你聽唔聽呀?」
女人站在那滴水的位置後,張開口去飲,收集那生命的滋味。

 

翻起的塵在她們眼前輕輕飄起,那是她第一次見證飄雪。但它們終究抵不住引力,又落沉到她們身邊。它牢記住來過的,去過的。卻是多麼的致命。
在她們眼前消化的時間,粉碎的瓦片。

 

停頓的秒針,賴著腿,不是壞的。雨洗過時間。

 

「溜冰場」躺著兩個疲極的人。
極緩又微弱的心跳聲。女子把耳靠在女人的肚皮上,
這心跳是誰的沒有人知道,又很可能是自己的,但又不好意思跟她坦白。女子在她肚皮上終於能休息下來。地下傳來隱約的地鐵駛過的聲音和低沉的引擎聲。

女子又鑽到另一邊耳去聽。

荒廢的地方,兩個躺著的人,依賴著心臟的律動。良久,停止,女子已經在女人肚皮上睡著了。女子呼呼大睡,張著口,就如二十幾年前她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一樣。女人想用手去理她的頭髮,但又是帶著半點猶豫,因為她記起了自己的手是髒污的。手浮在半空,抖震,隔空梳理她的頭髮,又把手放下。女人的眼淚再也裝不下去,只能用手背擦淚。

肚子叫了起來,是餓得叫的那種,女子在女人肚上輾轉,但依然閉著眼。突然睜開眼,驚覺這不是家裡的床,轉睛向肚皮,又用一種憐憫的眼神望向女人。
「好耐冇瞓得咁淋喇」女子說。
女子坐起來,伸展著,整理著自己,拍去身上的灰塵。女人仍躺著。
「我瞓咗好耐喇?」女子問。
女人轉到另一側,背向著女子的問題。

她和那地溶成一片,只有它是靠得住、盛得著她的淚、她的痛、她的血。突然,她感受到了那真正的陣痛,她的所有苦難從她的身體展現出來,她像獸一樣咆哮,緊捏著自己的痛,就是不要轉向女子。她的手努力阻止住軀體暴露自己。

 

女人分娩時的慘叫聲,那手拉住了自己,好讓身驅和情感不致暴露向那女子。全身的力氣就在指頭上,但那鐘的指針止住、拉扯住,停留在一格。渾身的力氣下,指針才動了一格。那不是一個壞的鐘。

 

四周的瓦礫,凍結在一個永恆的靜止狀態。
而女人已經沒有力氣了。
女子看到了女人的一切,亦看到了一片自己,震驚。

 

畫面是女人偷狗糧,她在柱之間走,怕被誰看到似的。

「…你有冇聽過…係個好熱好熱既沙漠嗰度,前面有攤水…令到人以為綠洲就喺前面…於是一路行,一路行…行到過去之後就發現…原來嗰度乜都冇…行呀行,行呀行,連自己幾時死、喺邊度…都唔知道…唔記得…」女人用僅餘的力氣把字擠出來。

「哦…好似海市蜃樓咁?」女子回應。

玻璃,有受傷的,有封塵的,有圍著的,粉碎的。
「係…海市蜃樓。」
「…海市蜃樓…」
「…海市…蜃樓…」 女人就一直喃喃嘴。

 

保安拿著電筒走過柱子之間,隨便照照,一拐一拐走過。確保了沒有人,他便從衣袋間拿出狗糧,並聞一聞確保沒變壞。由於腳不好的原由,他吃力地蹲下到一個盆子前,完全不著急,似是在盆前默念著什麼又看看前方,放下那狗糧到盆子,又在看著什麼等待著什麼似的,手撐了一下腳才勉強站得起來,就緩緩轉身回一拐一拐走去。整個過程就似是在墓碑放下鮮花一樣。

 

水喉上一丁點的水怎麼滴也沒有落下來,停滯,似淚,抵得住地心吸力。
外面的街道,污水就在人們的腳下流過,許多人走過,沒有人察覺到。生命的泉源在城中淪為一個爆開了的水渠。

 

那嘴角有滴水,嘴唇乾旱至極。那滴水該是淚吧,和臉、下巴難捨難離。就在掉下去之前的一刻——

 

一個身穿雨衣的小女孩跳到那爛地中的一個水氹。水花四濺,慢動作,似是一種爆破,一種吶喊。
小女孩從水中的反射看著自己的臉,沒看得清楚,水面連漪慢慢靜止,消去。

 

女人躲於一道道柱之間,偷偷地走近一個小盆子,伸手執起那濕濕的,噁心的狗糧,在手中遴迍地吃起來。乾啃掉。

完全的靜止,一塊石屎從天花掉落,散落在地,爆裂,又是一股全然的靜止,就似一切沒發生過一樣。但一切已經不一樣,一段空間和觀眾的對視,沒有話語。那聲音的迴響,塵土慢慢下沉落。又到了新的靜止,像一切沒發生過一樣。

 

封塵的地,只有一個鞋印。愈看愈不對勁。又可能是水泥成形前印下來的。
來到門前,手就放在上面卻又沒有勇氣拉開,不,那門是推的,是怎麼忘記的,也許那道門已經不再是那道門了。手輕輕放開的時候門就開起來了,劇烈的慘叫聲,迎來一棚適應不過來的光明。遮著臉,肌膚的暇癡也就隨之現形,外面依舊是車水馬龍,是完全不同的知覺感受,女子在那道門之間,唯一可以說的話是「byebye」

女子:「byebye」
女子似是翹手,其實是抱住自己。 手指深深挖在手臂最私隱的地方。
女人:「再見。」
女子:「再見。」
女人:「再見。」
女子說不出再見,她很清楚這些字的意思。
女子:「你唔好搞到好似最後一次咁啦。」

說不完的再見,已經沒可能分辨腦海中重覆的畫面,來來回回,二人還是冇法相信一切就已結束的事實。將走之際,女子摘下了自己的一隻耳環給那女人。

女人又一次拒絕。
「不是給你的」女子說。
女子軟化了女人的拒絕才偷瞄了女人的肚皮,女人沒那麼抗拒但也沒接受,女子把手裡的塞到女人手裡,但又不捨得放開。

兩雙手,四隻手,交疊在一起,最強的引力。一剎的對視。

 

這個深淵看著女子離去。女人依在門前,只是一個背影,熟悉的嘶叫聲。拍,回到某種黑暗,靜止。

 

少女步出,先是一步步和水泥地磨擦的感覺,但聲音有點不同,似是多了一層什麼,但很快就又融到鬧市之中。陽光使人難以適應,一臉旁惶,
原來是有點什麼在飄,到她再搋起頭看的時候,原來外面的世界多了些什麼,飄著的,都跌在她手上,融了的時候,它就變成了雪,但現在已經是會流走的水了。那滴水,變成一灘灘水,就又已經被她的肌膚吸收。這地,又有幾多這樣滴過來的水了?少女的覺醒直視著觀眾。

女子拼了命去追些什麼,趺倒,消失一會,還是又追得來了,慢慢跟上那鏡頭命運的運動,最終跑過自己命定的。跑離了那飄雪的境界。
拉上了那回到煩沉那尾班車。

 

 

晨露,推土機起舞,挖著賴在地上的碎片。總是挖不清。

 

巴士上劇烈搖動,人們疲勞,熟睡,她未能消化剛發生的,但頭髮上的雪已融掉,不知不覺間她呼出的空氣霧化了玻璃,對面坐的小女孩盯著女子。女子呼出的氣在玻璃成了霧,她這才察覺到嬰孩的眼光,霧化了的街道,車一邊走,略過一切。

霧化的玻璃被劃上一個笑臉。

 

一個個排報紙的人,也像商場裡站著的假人,向著統一的方向。

 

「走啦,唔好企係度啦。」竟然是女人說。
這裡的時空是奇怪的,女子在門前不願走,但用僵冷、意志消沉的身體交代,在勸動她的是女人,她出奇地開朗,同一副的妝容,卻似是個全然不一樣的人了。也像是鼓勵小孩走弟一步,講第一句,第一次帶她上學入校門一般的遠離靜視,應該說是盼望。
「點解要係我走?」女子問。
「因為你選擇去走。」女人回答。

 

巴士座上的一個普通乘客,那女子,日常,搖巴士。
巴士上壞了的電視機,只播著雜訊和雪花,從來沒有人察覺到的故障,噪點,黑暗。
都沒有了電話的電話亭,路上眾人如常走過。

(完)

2022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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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About the writer:

活著就是體現自由和藝術性的考驗。影像人?文字人?畢業生?藝術人?楊錫齊抗拒種種的標籤。他拒絕反射性的生活,在無可奈何的實然世界中受靶。在眉頭深鎖的時侯、喉嚨痕癢的時候、手震起來的時候,才忍不住去創作。生於一九九九年香港。

To live is to put freedom and artistic character on trial. An image maker? Writer? Fresh graduate? artistic creator? Martin Yeung refuses labels. His reactionary stance in his everyday life often set him against the world. Sometimes he frowns, his throat ticks or his hands shake — those are the moments when he is compelled to create something. Yeung was born in 1999, Hong K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