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號快車》 — 餘韻的意義 “Crash” – The Meaning of the Aftertaste

  葉啟俊YIP Kai-chun


平日在家看影碟,每隔廿分鐘就忍不住按停,喝水查電郵去廁所,其實都是耐性貧乏的徵狀。年多前看《慾望號快車》時便是如此,每隔三分鐘就停一停。看完過後 ,有「終於看完了」的快慰解脫。是看完爛/悶片的感覺。

不過,看完好一陣子後,腦內竟然不斷浮起戲內畫面。好像不該去想,但又禁不住想;既是不安地想,又是回味地想。看時每三分鐘停一停,以為自己是被緩慢沉悶所逼;此時方知是本能驅使,把戲中的不安切碎,好等較易消化。先前看完的解脫快感,則其實是對不安完結的期待。

要說劇情,其實沒什麼可說:主角無意中發現撞車的「樂趣」,遂不斷追求。沒有驚險的場面,也沒令觀眾大起大落。雖然電影的主題是撞車,撞車倒也撞得平實,強悍的剪接和精妙的鏡頭欠奉,車自然的撞在一起,近乎理所當然般發生。
撞車是主角,做愛也是主角;戲內除撞車外,就是做愛。熱愛做愛的主角有個女朋友,也大概有至少一打性伴侶。主角跟一起撞過車的女人做愛,跟其他撞車迷組織的人做愛,跟撞車迷組織的主腦做愛。主角的女朋友,跟主角一起撞過車的女人,撞車迷會的人,撞車迷會的主腦,以及戲內所有人,都跟其他人相互做愛。影片到了後段,只要任何兩個人稍為接近,就像磁石般自然相吸,然後自然的愛撫,自然的做愛,無分場合男女。

聽落跟鹹片沒兩樣,其實剛好相反。如之前所說,電影既無驚險的場面,也沒有令觀眾大起大落之處 — 包括性興奮。全部角色清一色木口木面,撞車時亦無甚表情,又豈會在做愛時露出半點喜怒哀樂? 當然不甜蜜,也不親密;不覺得滿足,亦不覺得愉悅。 他們做愛,好像只是為了 . . . . . . 做愛。看似為本能,但更像是個癮:一個追求刺激的極至,但再刺激如撞車也不能滿足的癮。

就這樣看完後,腦內都是戲中場面,特別是角色碰一碰就做愛的片段。看時被判為爛/悶片,之後卻如好片般令人不停憶起 — 這是第一套給我這種餘韻的電影。

以前上,〈性‧別〉課 (Sexualities),大概認定了性是人最基本的歡愉,不該遭世俗汙名抹黑,以及所有種類的性都該平等云云。近乎救贖的想法,令班內充斥著股詭異的熱情 — 性是美好的!跟〈性‧別〉課崇尚的性愛無限好唱反調,《慾望號快車》中的性愛,只是人類對刺激追求的宣洩;什麼愛呀、浪漫呀通通懶講。在這性愛反烏托邦(Distopia)中,性是空洞的動作,似乎有些什麼,又或是得到些什麼,其實什麼也沒有。這不禁令人質疑性愛是否如大家所說般美麗 — 每人身邊總有做愛只為跟人(任何人)有點關連的人,只為想睡好一點的人(「散精」,同事說),只因無別事可做的人,只因為做愛而做愛的人 — 那跟戲內見人就搞的角色有何分別?

既然如斯黑暗,那觀後的一點回味又是什麼?這回味也不像是看完好戲後的回味。我一直想呀想,然後手足無措,只能不情願的把這歸納為「本能」 — 對性渴望的本能 — 即使是戲內那麼陰暗,那麼空洞的性。可是,如果屬實,那豈非再次印證,戲內令人不安的性交模式,早已是在現世確實的一部份?

既想不通,但又不想篤信黑暗的推論。一堆沒有答案的問題。

就像《慾望號快車》帶來的餘韻般,性是漫無止境的課題。(YIP Kai-ch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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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名:Crash (英語) /《慾望號快車》(香港) / 《超速性追輯》(臺灣) /《撞車》(中國)
製片地:加拿大 / 美國 // 片長:100分鐘
觀看場次:觀看影碟 — 2009年2月
《慾望號快車》IMDB (The Internet Movie Database)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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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會大龍鳳 Encore, scripted drama on call

- 葉啟俊 Yip Kai-chun

每次看演唱會,都對安歌(encore)部份極不耐煩。

當然不是對多聽兩首歌不滿。誰都想自己買的細薯條塞到變中薯條吧。
令人不耐煩的是,大部份安歌,都假到當人白痴。

以上年看的Radio Dept.為例,樂隊在唱完所謂的Last Song,進了後台後,燈光還是企圖令氣氛高漲的光爆轉轉紅綠藍射燈,大會也沒有開門請你請你執垃圾走人,那不出兩分鐘的偽完場,明顯是那餘下兩三首壓尾曲的前奏。這台戲做得更差的,是樂迷為了讓自己更像個樂迷,都熱情的吶喊拍手疾呼,活像不多聽兩首歌會死般。當然,愛鍚歌迷的樂隊怎捨得你死 — 再次出場的樂隊是救世主,多唱兩首歌是五餅二魚,普渡眾生,阿彌陀佛。

最大的問題,是假、假、假。

大家都把安歌劇「劇情」背到爛熟,卻仍能把每一個轉折應有的情緒,自然流露得恰到好處。樂隊和歌迷都是最優秀的演員。

是否如好些纏男怨女,女的總要嬌滴滴的裝生氣,男的就要苦兮兮的裝道歉,然後才能保持熱戀般?假得太白痴了吧。

這種小情小趣,恕未懂欣賞。

更可恨的是,這所謂小情小趣,可以是完滿約會中的一個響屁,破壞全盤大局。

月前於香港藝術節看了薩頂頂,安歌固然是道例牌,只是大家連扮都懶:燈沒太熄,門沒有開。頂頂跟同伴走開一會,大概是換套衫的時間。觀眾也不太叫,好些似乎抵不住梵音的凡夫俗子,甚至借機離場。

的確是換套衫的時間。親愛的薩頂頂再度出場,帶著早就排好的大龍凰來了!
她在安歌部分唱了兩首歌。第一首音調悲情,竟有點像九十年代國語流行曲。在間奏時,頂頂說了語重心長的自我剖白:我真的很愛音樂,大自然真的很美,我把所感所想化為音樂,然後傳播給大家,我希望繼續在台上獻唱云云。說著說著,頂頂按捺不住,淚灑當場。第二首,真正的Last Song,歌曲節拍強勁。頂頂化悲憤為力量,忽然拋棄中國民族風的章法,大叫大跳,活潑過《明愛暗戀補習社》的雙生兒。大概為了打造全晚亮點,頂頂奮力著台下歌迷揮手製造人浪。她的肺腑讀白和癲喪叫囂,令我想起彼岸的《超級星光大道》中,搏加分卻用錯力的歌手。台風和曲風也差太遠了吧?

安歌本身就是台戲,頂頂姐還要戲中有戲,上演齣回望過去,擁抱現在,放眼將來的青春歌者三步曲?也不執拗分析她感情的真偽,重要的是,這樣的情感路線,看來太計算了吧。先前還有點神秘,有點風情,表演算是有水準的演唱會,就給那格調全然不同,畫蛇添足的安歌搞垮了。心裡暗嘆何苦之餘,只好跟同伴墮落地大笑。

安歌這種習俗,到底何時開始流行?跟給小費一樣(想起《落水狗》),原有意義盡失。但安歌的意義又在那?

製造第二次高潮?給表演者飲杯水?怎也用不著做場大龍鳳吧。下次不如來點新意思。何不讓演出者扮有安歌,等歌迷傻叫十五至二十分鐘,然後話知佢散場;或是歌迷明知樂隊會安歌,專登唔叫睇表演者出唔出場?

其實我不至於如斯憤世嫉俗。音樂人們,扮係Last Song不妨裝得像樣點,好讓我真心純情的呼喚你們,為未滿足的眾生再歌一曲。也無謂多作花樣,只需認真的唱。至少,這令我覺得出動喉嚨爆破的功夫沒有白費。(葉啟俊)

資料∶
薩頂頂(二零一零香港藝術節),國際展貿中心匯星,2010年3月20日,下午八時正,第一段
Radio Dept. 中國巡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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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恐懼》的教人不寒而慄:慄在那處? The cold in the spine in Hanake's White Ribbon

- 葉啟俊 Yip Kai-chun

White Ribbon (2009/ 144mins/ b+w)
director: Michael Haneke

「《白色恐懼》真正讓人不寒而慄之處,其實是在這樣一個備受體罰壓迫、環境剝削下所長大的孩子們,在二次大戰時成了納粹吸收的精英分子,最終危害並撼動了整個歐洲大陸。」雅虎的《白色恐懼》簡介這樣寫道。我對有關歷史的電影一向有興趣,而特別吸引我的,是電影如何暗示孩子最終成了納粹分子。於是,在落畫前去看了。

我就這樣一直看呀看。前段好看與否,暫且擱下。但先前想看的部份,導演只交代連串事件後,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好等觀眾自行運算,這些孩子芳華之時,正是納粹興起之日。

這個暗示,就是電影「真正讓人不寒而慄之處」?攪完一大餐,成兩個半鐘,先嚮臨尾個五分鐘爆個恐怖之處,也未免太吊胃口了吧。況且,對歐洲史尚有粗淺知識之士,尚知第一次世界大戰是一九一四年,而受千夫所指的納粹就在一九三三年正式當家,計起上來差廿年左右,戲內惡童大概都踏入三字頭,隨時準備帶領國家;但若然XYZ都唔知係乜,又點計出「真正讓人不寒而慄」這條數?當然,這都是幾近常識的數據。

既然將謎底看得如斯重要,我就想,不知者或不以為然者,會否把影片看低一線?雖然香港譯名冠以「恐懼」一詞,但片子跟平日見慣見熟的突然爆下大聲,有隻肉酸嘢標出來的所謂恐怖片,其實不能相提並論 — 這片恐怖多了。

先天性的平靜黑白色調,蓋了層冷峻的薄紗。而不知為何,好些長鏡頭,慢慢引你去揭那最後也沒擺上檯的真相。也用不著擺上檯,真相看來若隱若現,其實昭然若揭;戲內戲外的大家,都心中有數。沒有浮面的殘酷真相,就藏在那些長鏡頭內,連凝望也令人膽怯。更令我心寒的,是我不明白,那班看來乖巧善良,實則心腸比鐵石要狠的撒旦兒童,對人攻擊都像沒原沒因的;人性本惡的非主流論述,似乎在日耳曼得以平反。那名淑女般的疑似頭目,更是衣冠禽獸的活活生示範!一邊看,一邊暗忖,邊處有啲咁得人驚嘅細路哥,都真係人間地獄。

上面講的一大堆元素,都比那「真正讓人不寒而慄之處」來得更恐怖。而且,我也覺得,就算撇除納粹興起的暗示,整部戲還是好看非常。只是,身為番邦一名,在過完戲癮後,倒是想起戲內種種未解決的疑團,會否是局內人才看得懂的暗號?  

到底那條村莊,又或是日耳曼帝國,有何土壤養分培育小災星?是那些本來都不三不四的大人?但其實好似何年何地都有。是那些嚴苛的管教體罰?但舊時不是都興打者愛也的嗎。甚至,就當這些都是出產狠辣心腸的最佳配套,我也弄不清,那些不三不四和嚴苛管教,到底是故事設定還是有歷史辯證;是導演為日耳曼民族的罪惡根源把脈,還是把重重舊帳搬上大銀幕?這些都能令對「真正讓人不寒而慄之處」的解讀有所有不同的解說!畢竟,若果電影動機在剖析過去殺人放火的惡行,說不定,對德國人來說,真正讓人不寒而慄之處,是整套戲內除了教師的所有人,包括那班小孩,隱瞞縱容的牧師一家,裝啞扮聾、道德敗壞的村民,合力建立一個容許極度殘酷坐大的社會環境。對受過聽過納粹苦頭的民族來說,真正讓人不寒而慄之處,也許是那其實不小的小奸小惡因那正就他們遭逢上世紀最大人禍的雛形。憶起不久之前的切膚之痛,難免比懷疑人性本惡的恐懼來得更烈。

果真如此的話,那全片最後五分鐘,極惡孩童變納粹精英的暗示,便是《白色恐懼》真正讓人不寒而慄之處罷。(葉啟俊)             

後記:
原先想以《白色恐懼》作切入點,寫寫以特定民族歷史為隱藏主題的電影,探討一下非國民的觀眾如何去接收別人的民族故事 . . . . . .  《尤里西斯的凝望》(巴爾幹半島上的民族)和《南京!南京!》(中國和日本)都該可作引證比較。後來,寫著寫著,倒又覺得以局外人身份,用僅餘知識揣測,亦算是個角度 — 看戲時不就是盲猜?

資料∶
片名:白色恐懼 (香港) / Das weiße Band – Eine deutsche Kindergeschichte (德國) / 白色緞帶 (臺灣) /白絲帶 (中國) / The White Ribbon (英語)
觀看場次:百老匯電影中心,四月十一日,下午一時三十分
# 雅虎香港《白色恐懼》故事摘要:http://hk.movies.yahoo.com/movie.html?id=mcl_thewhiteribb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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