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nie Yan recounts her stagger towards appreciating sound-making that encourages the immediacy of exchange versus music for trained ears… 忻慧妍的聲音觀察誌 - 如何一步一步挨近聲音藝術。

 

曾以為聲音很簡單,就是一種震動。

小時候跟合唱團到外國比賽,唱了一首又一首傳統的中國童謠。在場地外一邊食著西北風,一邊等著比賽結果,有一位外國的大姐姐突然瞪著雙眼對我說了一堆英語,然後她的朋友隨之也在給我們鼓掌說thank you。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但看到他們的興奮和快樂,第一次覺得能認識音樂,真好。

第二次是早幾年看大提琴家 Mischa Miasky 的獨奏會。自學習大提琴開始已經不停看這個「爆炸頭叔叔」的DVD,那時候啃了差不多一個月的麵包,買了前方最中間的位置。看到真人,頭頂的黑已變成灰白,兩小時的獨奏會中間除了一個十五分鐘的小休外,就只有大提琴聲和他女兒的鋼琴伴奏不停歇地在演奏廳遊揚。他都沒怎麼看過樂譜,就只有揮動他的琴弓(當然還有他標誌性的頭髮),整個人聚精會神地把所有能量轉化成樂句。那場音樂會差不多全場也給了standing ovation,我也站在人群裏抽抽噎噎,雙手拍到痛得紅腫,第二次覺得能認識音樂,真好。

上了大學以後,接觸古典音樂的機會比以前少,可是在這所學院卻碰見了一門叫聲音藝術的學科。那些聲音跟往常接觸的音樂不一樣。

絲毫不能理解,甚至有很大的厭惡感,把電源一直不停地往不同的小洞插,像故障般似的沒有聲音,胡亂的節奏和音調,說是即興表演。把一條長長的鋼琴弦線拉出來撥一下,把幾個結他拆爛然後互相碰撞,說是尋找新的可能性。把結他拆掉後其實不就是木片嗎?為何不直接用木片呢?看著樂器一件件被拆掉,心裏好不舒服。

摸不著頭腦,卻很強烈感到自己的偏執,非常不服氣,於是一口氣跟朋友跑去看了幾場表演,耳膜一時不習慣,好幾日不時耳鳴。「我鐘意既簡單又好玩的樂器。」其中一個音樂會的樂師叫Byon Kay,是一位日本街頭表演者。他一邊彈奏嘴邊的jew harp,一邊控制桌上一個很小的loop pedal,一邊很勉勉強強地不繼重複著一句話。他手舞足蹈地演奏著不同民族的小樂器,還有放在場邊的一隻膠玩具雞。大概是因為不善於用外語表達,每個小樂章演奏過後他都流露著好不知所措的笑容,與表演時的他截然不同。

At any rate, that is happiness; to be dissolved into something complete and great.

-Willa Cather

演奏會後跟朋友哼唱一些段落時,總感覺要再加上七嘴八舌才能還原一小個片面。那堆聲音各自都獨特而重要,沒有主次旋律之分,也沒有高低起伏,每一小段的聲音彷彿是織布上的一個個小格,唯獨每個小格都緊扣在一起,才能看到整塊布的面貌。雖然經過幾場不同的表演後也是沒有對這類媒介感興趣,亦依舊對樂器拆件這件事情感到非常不安,但對於他們運用看似不同種類的聲音,沒有調式,不按規範,不顧旋律地去構成一圈聲音的作品,有一種很liberating的感受,這個想法在以前從未遇到。

一口氣寫了這麼多字的原因,大概是因為前幾天聽完一個音樂分享,對於自己被問到感想其間一時的啞言,覺得有點慚愧。

「大概學古典音樂的人不會喜歡我的創作吧。」

古典音樂背景的人會比較熟悉聲音嗎?在回家的路途中反覆糾結這個問題,在我而言,可能只是比一般人對旋律跟節奏較敏感一點,又或是腦袋裏多點具體化的術語詞彙去構建一個開始互相交流和討論的起點吧,反之卻沒能在無意中開展異想天開的表達。

好像認識了一點點聲音。

(二零一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Emerging" (Linda Lai's doodles, 5 Nov 2011)

[drawing] “Emerging” (Linda Lai’s doodles, 5 Nov 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