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28th June seventeen years ago, news came that Joey Luk my beloved student was murdered in Moscow as a plane delay gave her the extra chance to drift to an unscheduled destination. Her luggage arrived in the HK International Airport without her… She’s supposed to be back in HK to see her Mom briefly after a 3-month art residency in Estonia, and getting ready for her Master’s in Travel Literature in Belgium that autumn. I have never been through with grieving for her, never able to talk to her Mom properly and, over the years I had experienced several more students’ early departure. Permanent youthfulness — a thought of no comfort at all! No certainty about the words I have, but those moments spent with Joey, a lasting imprint. Combining Joey’s writings she had shared in class with faint, ineffectual words I could barely utter, I post this buried poem today as a ritualist container for infinite nothingness. I wouldn’t want to write another poem of this sort…

2003年6月28日,得知摯愛學生陸姵妏在俄羅斯失蹤被謀殺,當場還怪給我報訊的同學怎麼開這種玩笑。之後我糊裏糊塗的活了兩個星期,不知道該用冷靜去調和哀働,還是以憤慨去刺通閉塞了的感思。後來我們跑到歐洲去,心想或可以避開喪禮的人工化的悲劇高潮,晚上夢裏卻篇連起伏的攝照著紫暗灰黑的冥典。這首詩是由我的文字和姵妏生前在我的文字創作工作坊裏公開分享過的作業的片段混合而成的。在黃花綠影之間虛實無分,是一個人?兩個人?多少種心情?是嗓音還是啞語?精神思想記憶都漫飛無涯,涓湧成氣。除此,我對她的思念無以啟齒。十七年過去了,我先行的學生還有幾個。忽然意識到我總是為過去了的人寫詩。懷緬詩注定就是跟死亡手牽手的。奈何。重新發表這些文字,好叫自己珍惜眼前人。

/***內文的斜體藍字為陸姵妏在我的課裡創作過的文字

 

photo: Linda Lai

讀了好些有關你的 — for Joey

讀了好些有關你的悼語念詞感詩
你化成了雲光月影尤其靈化為天使

我心裏只一片木。

我怎能知道你現在安好?
這不過是一廂情願。
永恆的事過於我所想像
眼不見的我最好默認無知。
誰也好,說給我聽∶一個好人橫死暴戾的踐踏之下可有甚麼神的心意?
上帝的事,我怎敢妄裝看得懂且通達明瞭?
反正他一向沈默。

他們說來日在天家跟你再見。
可我不能再聆聽你滔滔的策問,
不能再一面向你解說一邊靜觀你凝神追著我滑動的雙手去領會甚麼 —
「來日」有咋用?
我們一向最珍視的是偶然,我們喜歡的是此時此地∶

拉著普仁街 Para/Site有人做過的紅絲線,我們牽進大街小巷重新量度上環的舊味新趣
沒有約定的荷李活道上一起溜躂,我和你像翹課般快樂的在舊物店裏找小手工
然後你悄悄的給我送上一個小鳥頭兒的縫刃指套。
沙田新城市廣場裏的一碗麵條伴著兩個我們沒有預定互交的各自的秘密。
我的計畫單上還有幾本關於 travel literature 的書
待著你回來送你伴你到比利時去上學 –
你說有很多 Estonia 旅程的事,都要回來打開 sketchbook 逐一給我解說,
我等不了「來日」的「天家」。

我拎著小海棠殘葉日夜不分的把守著每個此時此刻 –
活著只有現在,歷史是另類的存有
是鬼魅是論述是幻影是推敲
用來供奉也好悼念憑弔也好化作活人的能源也好,都無所謂。

那天,我的腕錶無端從桌上失蹤了幾個小時
然後又安靜如常的躺在那裏。
我希望是你來過,跟我靜靜的開了個玩笑。

又一天,
我的附加電腦硬碟從我腰包的深底處消失掉
害我慌張失神,像家的牆壁上給人開了一個大洞
我多麼想其實是你,
手執小小的塑膠UBS鑰匙在牆角落凝神感觸著我的一字一句。

到底寫一個過去了的人是怎麼回事?
寫一個過去了的你就像沉進夢意識的的第三第四第五層
咕嚕咕嚕軲轆啞啞丟掉了牙齒揭開毛鏡吐出兩顆紅白的葡萄

黑暗是怎樣的?用你的語句形容給我聽好不好?
愛夜,
卻未遇過真正的夜。
說是夜,倒是有缺憾的夜。
城市的夜,只懂暗,連黑房的黑也不懂。
暗反比黑好黑會急凍一切活動,暗卻是曖昧隱約的
曖昧像城市和爸爸的關係…
略積極哦垃圾俄 即可哦阿誒俄哦 讀俄阿拉哦的大俄裏恩粗… …
在暗裏,夜放開了日間的繩索,讓城市尖叫起來。
交通燈的紅色刺激了城市變身為放縱的野貓。
野貓走到各屋村的大廈天臺。
野貓不斷往下
城市尖叫久了也累了放縱的心安息了安息在平安的夜曲中
放縱的野貓今夜披上一身的白把天上的靈帶到街上
靈是這樣的安靜睡在街道上街道睡在床上聽著
靈的搖籃曲慢慢入睡。
你媽說生命不在乎長短只在乎意義。我不知道。

夜擁有一隻秋天的手
像蕉樹的大葉子擺動著擺動著訴說著多少個晚
蟬和蟾蜍的唱和流進城市的各孔道中正⌡
罪惡的凶臉是怎樣的?你說說吧?

夜還有一隻火燙的手,在冬天才找得到
那燙是很複雜的,但很實在。
今天,實在的手長了些荊棘
在燙裏刺得城市的心流下藍色的血來。
藍色的血是隱形的,只有城市知道。
其實,除了想像以外,我懂甚麼?

藍色的瓶子裏種著雌雄同體的百合花 – 爸就是雄性的百合
某些日子,爸卻全身發紅。

紅可以是歡樂的也可能預告著將要發生恐怖的事。

 

恐怖的紅使我的花瓣爆裂留下一條條的裂紋

 

裂紋會長出刺來一不小心會

刺傷自己

   

我把一個藍色的瓶子放在眼前,想看清自己的臉。

我只看到藍色的瓶面。

我走進瓶子內 –

我看不見,但聽見很多聲音說我有一張小孩的臉

於是打開鏡子。

我看見一個女孩的臉,但我仍然看不見自己的臉。

 
黑暗是怎樣的?用你的語句再形容給我聽好不好?
罪惡的凶臉是怎樣的?你再說說吧?

寫於一個風和日麗的早上 –
就在我不知道如何下去的一刻,
有人慷慨給我遞上 Patricia Cornwell 的 Point of Origin
一本關於一個女子被謀殺的偵查的小說
直至今天,我還沒有打開。

 

2003年7月15 日至8月23日

 

Para/Site on Po Yan Street, Sheung Wan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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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ternal link:

SCMP report: 18 January 2004, on exhibition of Joey Luk’s art principles at Para-Site Art Space: “An Open Rule: Blink, Space, Drifting Presence” (2004.01.18-02.14), Para/site Art Space, curated by Linda Lai with Millie Chan.

 

**This poem was first published in Cryptoglyph by Linda Lai and Theresa Junko Mikuriya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