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major personal drama. But the recurring scenario of 30 years of witnessing the changing relation between a country and a city thickens as the annual ceremonial spectacle is about to transfigure… — Episode 8 of FP writer Wai’s “Just around You.” 紀念的景觀儀式或不永恆… 一個成長於香港的女孩,在維園外試圗尋找30年來的恆常足跡 — 那串一年復一年,從無間斷,自己踏出來的足跡。

 

2020.06.05 Hong Kong

二0二0年六月四日,七時五十五分,文靜從港鐵天后站步上地面,往右一捌向維多利亞公園緩緩走去。她邊行邊張望,人流比往年稀疏,「執法者」卻蹤影處處,人人臉孔半遮,神情木然。她把視線轉到地上,試圗尋找舊日的足跡,那串一年復一年,從無間斷,自己踏出來的足跡。

一九八九年,她是個初出茅廬的女孩,正式踏入社會,找到第一份工作,識了不少新朋友,多了很多社交生活。一切都是新鮮的,人生實在有太多未知與可能,文靜對生命充滿了憧憬。在香港出生長大的她,不諳政治不理時事,亦從來沒有國族的觀念,但在那年的春末,她隱約感覺到社會上的躁動,一些事情彷彿將會在鄰近的地方發生。六月四日,她下班後和中學同學聚舊,回到家裡已是深夜,習慣早睡的爸爸仍在看著電視,客廳漆黑一片,祇有電視螢幕在發光。文靜在微弱的光線下,看到了爸爸的臉,潸潸而下的淚珠映照出點點閃光。堅強的爸爸從來沒在她面前哭過,文靜心中悸動,一聲不響地坐到他旁邊,陪他看著螢光幕。

這一夜文靜沒有睡,早上她精神恍惚地上班去,螢光幕上的畫面在腦內不斷閃現,心中激動又迷惘,在公車上她苦思冥想:為甚麼要用軍隊對付手無寸鐵的人?那些和自己年紀相若的人究竟在爭取甚麼?甚麼事情值得他們這般犧牲?那麼多人倒在血泊中,他們的家人在那裡?面對著軍車坦克車苛槍實彈,為什麼不逃走?是誰忍心下這種鎮壓平民的命令?這些被傷害的人和自己遠若天涯毫不相干,自己為何也哭了?無非是一個正常人對施暴者的義憤和對受害人的惻隱,基本的人類「良知」吧。

她開始找尋答案,不斷的翻看舊報紙、舊新聞片段,閱讀了很多時事雜誌上的記錄和評論…。她第一次聽到「官倒」這名詞祇覺莫名其妙;看到全國學生在示威罷課支持著廣場上的人,她感到熱血沸騰;看到了學生寫的「絕命書」她淚如雨下;看到了無數平民奮力抵抗軍隊直至自己倒下,她悲痛莫名;她看到了一張張青春煥發的臉,也記住了一張張殘酷無情的面孔和他們的名字;她認識了「王維林」[1];她看到了拒絕殘殺學生的人的悲慘下場;她見識了十億人口的命運由一個退休老人掌控的荒謬…。無數人拼命的記下圖片文字錄像,記下了這段歷史,令她明白原來在這封閉的國度,也曾有人戮力追求自由與公義,她嘗試代入示威學生的角色,想像自己若處身那種社會環境和政治氣候的話,也會走上街頭。人治國家,最終祇會令所有人奮起反抗,可惜這場運動是徹底失敗的一次。她想起自己身處的小島,將會在不遠的未來回歸「祖國」,心中一陣寒意,自己和這些人的命運,原來早已被一條無形的鈕帶連結起來,歴史開的玩笑也真不小。

這是一個尋找真相的過程,也是一個洗滌心靈的過程,自此以後,她特別留意這「鄰國」發生的事,也讀了不少歷史書,她總算掌握了「事件」的脈絡:一個專制國家衹顧發展經濟而不肯改革政治制度的必然後果。日子流逝,她也由一個小女孩不知不覺成長為一個關心社會的成年人。

此後,這裡經歴了移民潮、回歸、金融風暴、世紀疫症、金融海嘯、雨傘運動、反送中…。文靜的心志更加堅定,她知道當年廣場的年輕人,確實幹了一場為國家犧牲自己前途和性命的壯舉。時光荏苒,那個一河之隔的貧窮「鄰國」,逐漸變成世界強權,君臨這城市了。人事變遷,文靜心中感嘆,那麼多年了,兇手猶未伏法,而當日某些義正詞嚴的譴責者,卻早已在金錢和權力的誘惑下,徹底投靠了殺人政權,紛紛成為扭曲歷史的幫凶。歷史的認知啟迪了她的思想,也塑造了她的人格,文靜絕對不容許自己變成那樣的一種人。

近年這個悼念活動爭議不絕,年青一輩說的「行禮如儀」倒也是事實,「結束一黨專政」「平反六四」固然淪為口號,「建設民主中國」更是干卿底事,本土年輕人眼中的「國」貪污腐敗囂張跋扈,眼中的「民」自私自利橫蠻無禮,避之惟恐不及,身份認同確是全然不切實際的一回事。然而文靜還是會每年走這一趟,在她心中,那片燭光海洋,就像一枚由正義和良心鑄鍊成的尖針,每年那天,都在殺人兇手面上扎他一下,雖然做不了傷害,但總能提醒他們,我們沒有忘記。

何況,那的而且確是值得悼念的一群。三十年後,這裡的年輕人不是在幹著同一回事嗎?

世上的暴政總是由一人獨裁開始,從專制到極權,從嚴刑峻法到無孔不入的監控,為了維持統治必須令人民忘記事實真相,說謊是必然的手段,文靜明白自己一介草民可做的無多,拒絕遺忘,可能已是唯一可做的事。

思索間到了公園的入口,大台不見了,幾個足球場還是站滿了人,她心中寬慰,摸摸口袋裡白蠟燭,告訴自己:「明年還會來!」

<>

 

[1] Nicknamed “Tank Man” in English-language media, Wang Weilin (the person singularly in front of the tanks) the name was first identified by Sunday Express in Britain. A report by Apple Daily on 21 July 2017 states his real name should be “Zhang Weimin,” who was 24 years old in 1989, and since then had been kept in various prisons with paroles in between prison terms. (editor’s notes)「王維林」是當前絕大部份中文媒體對於在長安街隻身擋坦克的男子的稱呼,最早是以英文「Wang Weilin」出現在英國《星期日快報》上,他的下落眾說紛紜。2017年7月21日《蘋果日報》報導與他同服刑的朋友稱他的真實姓名為「張為民」,「1989年時他24歲。判決書說他用磚頭砸坦克,判無期徒刑,後改判20年。10年前曾獲假釋離開延慶監獄,沒有親人也沒房屋,假釋幾年後又被關押。」(編者按)

 

相關閱讀 Related readings

《總在你身邊 Just Around You》系列 /黎偉亮 Wai-leung L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