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the 6th piece of his “Just Around You” ficto-documentary series, FP writer Wai tells a familiar story often told in Hong Kong movies and TV series except that it is a real one. 黎偉亮在虛擬式記錄系列「總在你身邊」6 說了個耳熟能詳的香港邊緣人的故事,像極了電影電視橋段,只是…。

「不是要寫一篇警世的文章只想訴說人生的無奈可憐可悲還可恨祇能由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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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十二月某日。

樂文獨自進入了新興大廈。這是一幢位於彌敦道四十餘樓䶖的大廈,按摩院夜總會時鐘酒店林立,是旺角區赫赫有名的罪惡城。

電梯門打開,喧鬧的音樂傳入耳中,一個知客模樣的中年女子迎了上來:「文哥,一位?」「是。」在她引領下,樂文進入了一間面積七十來呎的房間,門旁是電視及落伍的卡拉OK設備,對面是一張雲石茶几和老舊的長沙化,整個空間彌漫著強烈的氣味,是焦油混合著空氣清新劑,縱使燈光昏暗,還是能看出環境的老舊殘破。明明是尋開心的地方,樂文臉上卻無半點喜悅神情。他癱坐梳化上,點起了香煙,不知不覺陷入了思潮中。四十來歲的他原本擁有安穩的人生,在建築公司任項目經理,和妻子育有一個女兒,生活平淡而幸福。一年前和妻子鬧翻了,女兒隨她而去,生活頓時陷入混亂,噩運隨來,工作出現問題復被辭退,經濟陷入困境,負了不少債項,住所按揭亦屆斷供邊緣。為排解煩惱,他更染上了不良嗜好,今天他來到這裡就是要找一個朋友,尋找一個「工作」機會。

推門聲把他驚醒,他的朋友阿鬼伴隨一個中年男人進來了,阿鬼是這裡的經理亦即「爸爸生」。

「文哥,給你介紹,這是老闆。」阿鬼堆起了笑臉,他是典型的小人物。

「老闆你好!」樂文伸出手來和老闆緊握了一下。

「決定了沒有?」他身型高䠷,皮膚黝黑,樣貌十分平凡。

「考慮清楚了,我也知道危險的,但實在窮途末路。」

「既然決定了就不要多想,就當是到泰國旅行吧!」老闆柔聲應著。

「何時出發?」

「安排好了再通知你,條件跟阿鬼先前和你說的一樣,有沒有問題?」

「沒有了。」

「好,再見!」說完頭也不回離開了。

來去怱怱,幹這行的人總是特別神祕低調。

 

老闆走了,樂文心中忐忑,坐著發呆。

「憂愁也無用,今朝有酒今朝醉,琪淇回來了,叫她來好嗎?」

「好,阿鬼,給我帶『兩滴』。」

十分鍾後,阿鬼帶來了兩個拇指大小的透明膠袋,各自裝載著白色的像明礬似的結晶體。樂文身邊的女孩抽出一根香煙,熟練地把煙絲取出,結晶體則放在一張對摺的鈔票中,以打火機末端把它碾成粉末,再混和部份煙絲塞回香煙中,她把煙屁股在茶几上輕叩幾下使煙草回復結實,以丁點水份弄濕整根香煙再輕巧地揉搓,隨著打火機點起,一股無以名狀的氣味迅速籠罩了房間,像焚燒橡膠車軚,又像在實驗室中點燃不明化學物,樂文在酒精和吞雲吐霧間漸漸陷入了彷彿中。這半年來,他就是這樣在暗室中逃避著殘酷的現實,急速地往深淵下沉而不自知。

那些白色的結晶體是經提鍊的可卡因,在地下世界,它的名字是「可樂」。

三日後他乘晚機抵達了曼谷,入住了一間市郊的四星級酒店,他的行李袋中放置了一套鬆身的西裝和一件略為寬闊的白恤衫。在這兩天空閒的時光,他像普通遊客般四處蹓躂,吃著地道美食,然而內心卻無半刻平靜下來,晚上,樂文回到酒店房間,這是他在曼谷最後一夜,如無意外,明天中午他就能回到香港。看著窗外陌生的夜景,樂文心中泛起了陣陣莫名的孤獨感,是旅途的愁緒吧,和妻子女兒的生活片段不斷在腦海湧現,心中悔意不斷騰升,他感覺自己就像等待行刑的死囚,一點退路也沒有,到了這地步,祇能祈求幸運之神眷顧,祇此一次,最後的一次。

隔天清早,一個帶著小型行李袋的泰國青年來叩門,他小心翼翼地觀望房間四周,鎖上了門,著樂文脫光上衣,然後把袋中物件倒在床舖上:十二件袋裝小說大小的東西,分別以紅色透明玻璃紙包裹著,是高純度海洛英鹼,樂文第一次親睹這東西,心裡打了一個突,數量還那麼多!泰國青年也不說話,俐落地把東西圍繞著他腰背和胸腹間,以封箱膠紙緊緊紮起來,他感到一陣疼痛呼吸也覺困難,但看到來人的一張寒臉,惟有忍耐下來。在監視下,樂文緩緩的穿上恤衫、西裝、閃亮的皮鞋,最後結上了領帶,站到了全身鏡前 — 他要喬裝的就是一個來泰國公幹的商人。

計程車到了機場,他急步走進離境大堂,旅客眾多卻看不到任何執法人員,他心下稍寬,但心理作用使他感到彷彿有很多人在盯梢著他。看看大鐘,登機的時間快到,樂文深深吸了一口氣,邁步往前走去。順利通過了證件和行李檢查,離順利登機只欠一個關卡,金屬探測器傍待著數個關員,其中一個臉帶微笑身裁矮小的指示著他通過,「嘟…. 嘟….. 」樂文大吃一驚,彷彿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那關員倒也神態自若,拿起了手提探測器往他身體上下掃視,原來是西裝口袋裡鎖匙,樂文吁了一口氣,兩人對視笑了起來,關員正待招呼他離去,親切的在他腰背間輕拍了兩下,臉色遽然大變…………

對樂文來說,接下來的時間是一片渾沌,盤問、搜証、警誡,正式拘捕,跟著轉介到地區警署,拘留所是一個百來呎的空間,竟囚禁著二十多人,或坐或臥,地面是黑壓壓黏乎乎的一片,顯然是由汚垢、汗漬、血漬甚至是尿漬經年累月積存而成,臭氣熏天,他抱膝坐在一角,在絕望感擠壓中沉沉睡去。

他在這裡渡過了七天,其間聯絡了領事館和香港的親人,然而人贓並獲,這世上是沒有人可以幫助他的了。而老闆和阿鬼當然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泰國法院以偷運4.3公斤海洛英的罪名判處了他三十年監禁,餘生將在曼谷「邦廣監獄」渡過。

 

二零一六年,是樂文待在這裡的第三個年頭,這段期間從沒有人來探望他,也沒收到任何來信,一個人的消失,原來對其他人來說是微不足道的。他巳習慣了失去自由的生活,也適應了這裡驟睛驟雨的天氣,每天能做的祇有懺悔,不停詰問自己:如果不是和妻子鬧翻,今天可能還過著幸福的生活。和果失業後好好尋找工作,也不用為區區八萬圓酬勞作奸犯科。如果不是染上毒癮,也不用沉淪至此。如果當日西裝口袋的鎖匙………. 無窮無盡的「如果」,可惜,這世上並沒有如果。

他清楚自己的一生是完結了,而唯一可盼望的,衹剩餘下一次的泰皇特赦而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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