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P writer Wai-leung Lai fictionalizes real encounters in the thick urban space of Hong Kong in a serial. Part 3 seems to be a story of the person next door, whose emotions spill over three kinds of coffee-drinking. 黎偉亮寫實、描述、虛擬。是認知、理解世界的滾軸過程。說是故事其實是鄰家的她或他,沒有對錯,難分悲喜。真正的故事,始於敘事結束之後… …,唯一實實在在的是可點可喝的咖啡。

總在你身邊(三):再見「星巴克」
/ 黎偉亮

 

星期五,早上八時四十五分,信德中心 Office Tower。她拿著水杯獨個兒到了茶房,從吊櫃取下了一個小小的錫紙包,撕開了封口,把粉末徐徐倒入杯中,沖進了滾水,茶匙翻動,輕煙嬝繞,她就著杯子,輕輕啜了一口。

吳靜宜,二十六歲,成長於小康家庭,畢業後就在這裡的人力資源部門工作。這是一間滿有規模的物業管理公司,所謂「物業管理」其實就是「收租佬」,他們在七八十年代囤積了大量物業,隨著經濟起飛租值狂飆,他們幹著只賺不賠的生意,積聚了大量財富。他們非名門望族,社會地位不高,身家卻以億計算,這種「隱型富豪」香港滿街都是。

手提電話震動起來,是一條短訊:「今晚六時,老地方見!」靜宜看著手機屏幕,面上露出忐忑的神情,片刻,把剩下大半的啡色飲料倒進盥洗處,回到自己座位開始工作。她喜歡喝咖啡,但絕不是這些廉價的貨品,只是聊勝於無。

六時,干諾道中五十號,「星巴克」。
「唏!靜宜,這裡呀!」甫進入店門,一個和她年紀相若的男生熱烈地招呼著:「給妳 order 了 Latte!」
「謝謝。」靜宜和他一起三年了,這是他們每週的例行約會。
「我買了戲票,看電影後才吃飯好嗎?」
「哦……」靜宜心不在焉地應對著。
「啊,買了新手提包嗎?這個牌子好像很昂貴的。」他是個不懂名牌子的人。
「不,很便宜的….. 」這個新款的BV Clutch Bag 的確「便宜」,只盛惠兩萬八干八百圓,是她最近收到的禮物。
「今天很高興啊,經理說我有升職機會,可快點攢夠錢給首期了!」他談興正濃。
「…………. 」

他是中環的上班族,小小的銀行職員性格樸實溫純,和她一起後,他決定了努力工作儲蓄,購置物業建立自己的家庭,在經濟環境許可下再生兒育女。靜宜唸書時也和其他女孩子一樣,有很多想幹的事,也很想好好看看這世界,但現實終歸現實,她最終也祇能像其他平凡人一般,過著營營役役的生活。初時,靜宜確實很享受他帶來的安全感,那種按步就班,踏踏實實,令她對未來充滿著憧憬。為了達到目標,他們一同規劃了生活:每週末一次晚間約會,每年一次短線外遊,時間許可下一同吃廉價的午飯,除了生日外彼此不用送禮給對方,下班後盡量回家吃飯,同事間的應酬可免則免……那種共同努力奔向目標的決心令她感覺浪漫又振奮,他們每天過著想省儉規律的生活,日子慢慢過去,生活平淡靜水無波,靜下來的的時候她開始思索:難道一生就這樣渡過?自己的人生就祇得一個目標?平凡不要緊,但這真是自己的意願?這些在人們眼中安穩的生活,已無聲地變成了套在身上的枷鎖。靜宜生於保守家庭,父母自小為她籌謀了一切:報讀學校、選科、課外活動、揀選朋友及對象…. 她鮮有為自己作決定,這趟,看來也是人生中另一個「被選擇」,但她又能怎樣?

放在膝上的簇新手提包輕輕振動,靜宜掏出了手提電話,是短訊。
「在那裡?」
「On the way! 」靜宜在檯底下急按鍵盤回覆著。
「我在四季 Blue Bar 等妳,爸爸在「上海總會」訂了座,第一次跟他吃飯,不要遲到啊。」
「OK! 」

是另一個「他」,剛上任不久的上司,大老闆的兒子。對於這個人,靜宜沒有喜歡不喜歡,「他」性格不慍不火,也沒有富家子弟的習氣,面對「他」的慇勤,她由抗拒到慢慢接受了。靜宜絕不貪慕虛榮,她重視承諾,可能是潛意識叫她對一成不變的生活作出反抗吧。她舉起了杯,緩緩喝了一口——她喜歡喝咖啡,但也不是「星巴克」的這些!

她鼓起了勇氣:「分手吧!」
「……………」

出了「星巴克」的大門,她走到了那條橫跨干諾道中的行人天橋的進口,站了起來。傷心?當然有,沒有想像中的沉重,是歉意多於一切。華燈初上,身邊行人如潮水流過,涼風輕拂,漫天紅霞,今夜中環格外淒美。靜宜隔著馬路望向「四季酒店」,天橋的另一端就是新生命的開始?又或者祇是另一次「被選擇」?她感到說不出的疲累。輕微的顫抖把她由思緒帶回現實,是「他」傳來的訊息:「order 了妳最喜歡的 Irish Coffee! 」

Irish Coffee? 一種代表「別離」的咖啡,也真應景!

靜宜回頭看了一眼「星巴克」,說了聲再見,這個「老地方」,是鐵定不會再回來了,她踏步走上天橋,至於自己是否祇是由一個牢籠走向另一個牢籠,她無暇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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