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ong Zheng

L’avventura [The Adventure 奇遇] (1960 / Italy / 143 min / b&w / 1:78)
director: Michelangelo Antonioni

"untold" (summer 2008, Song Zheng)

Claudia 猶豫之後,最終伸出手撫摸哭泣的 Sandro 的頭髮,以示原諒和安慰。鏡頭拉遠,站立的女人母親般手撫坐著的男人,二人背對我們,望著遠處虛焦的荒涼,正如他們的愛情,衝動、負疚、覆轍重蹈、無助、 無奈。音樂亦將這種不安推向高潮,呼應之前出現過無數次的在懸崖邊彷彿將要墜落的情景。這就是安東尼奧尼的 L’avventura (《奇遇》) 的尾聲。都說直接溝通可以解決問題,缺乏溝通是人與人之間產生隔閡的原因。但當原本已經很貧乏而又容易被誤解的語言不再被信賴,甚至被拋棄 的時候,也許肢體語言反而是更好的途徑?情侶之間,父女之間,需要認真溝通的時候全部封閉起來,不是口是心非、避而不談,就是閉目塞聽。故事開 頭,Anna 去別墅找父親,可兩人的談話卻總是錯位。一個想說,一個卻不想 听,一個試圖安慰,一個卻以挖苦來回報。一來二去,原本無意封閉的心封閉了起來,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在兩代人之間表現得更加敏感。這種對誤解的恐懼,尤 其是來自親人的誤解,使溝通更易受阻,甚至舉步不前。藉此,導演已然道出:人與人的溝通除了受技巧本身客觀因素的限制,更要受制於主觀情緒。人們的心患有 孤獨症,用汪洋保護著自己的領地,那怕有海浪的交疊,亦如浪花般頃刻即逝。所以 Anna 任性地讓女伴 Claudia 空等自己,而她和久別的情人偷歡時卻並不快樂,最後三個人無間 地擠在一架車裡卻一言不發,各懷心事。朋友們坐遊艇出海,Anna 對 Sandro 提出要好好談談。 Sandro卻覺得說得多,誤會就多,行動可以說明一切。失望的 Anna 坦言自己對 Sandro 已失去感覺,Sandro 的男性尊嚴令他本能地問及前一日的纏綿是否也失去了感覺。更加 失望的 Anna 帶著某種受辱的委屈望向遠方,Sandro 則躺倒在礁石上,用手蓋住了前額和視線。這給後來 Anna 的失踪埋下了伏筆。無論是出於徹底的絕望抑或報復,Anna 永遠離開了觀眾的視線,成了一個謎。但男人女人因為思考方式不 同而給溝通帶來巨大障礙的這個現實卻顯露了出來。隨著電影一步步推進,究竟還有多少溝通的荊棘在等待著我們?

精神世界的岌岌可危,在上層社會極為穩固的物質基礎反襯下更為 突顯。主人公們的衣食無憂將生存因素干擾溝通的可能性排除在討論之外。極大滿足的物質生活讓這些漫無目的的資產階級有大把的時間去感受精神的孤獨。金錢可 以買來肉體上短暫的放縱,卻沒有辦法真正醫好孤獨的心結。放縱是對現實的逃避,是為了擺脫過去的陰影。但逃避過去的同時亦逃避了現在,即溝通產生的當下, 也否定了未來,即溝通的結果和目的。這種選擇放棄的做法表明了人們選擇孤獨的自願性。所以當貴婦 Giulia 為了和少年偷情而翻臉打算趕走 Claudia 的時候,她選擇不做任何解釋,而是提高音量,聲色俱厲地問 Claudia:“你聽明白了嗎?”反問的語氣毋庸置疑,她的溝通是單向的, 不尋求理解,更像是下達命令,只希望被執行。

至此,關於溝通,作為觀眾的我們並未能在《奇遇》的敍事過程中 拾得任何疏導或答案。我們卻不斷目睹著劇中人因為各種原因影響了談話的方向。溝通的路上障礙重重,那怕是最親密的人之間也如高牆林立,牆裡面是斷壁殘垣的 一個個孤島,邊緣之處盡是懸崖鋸齒和破碎的驚濤,這正是影片中如母題般重複出現的意象。

一個著眼於討論溝通問題的影片又如何避開障礙與觀眾好好的溝通 呢?如果說語言的傳達能力有限,那麼集合了文字、語言、動作、時空再現等各種表達方式的電影是否會得到更好的溝通效果呢?隨之而來的沉默將問題推向更深的 謎團。於我,《奇遇》的影像是個不可翻譯的場景,即使我窮盡其詞,仍未達真意。或許,這也是另一種的語言溝通的極限、失效的展陳。(Song Zheng)